廖鴻基導讀:這裡是吞沒夕陽散布晚霞和星辰的地方

2019-11-07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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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台灣山林景觀,圖為合歡山主峰。(資料照,盧逸峰攝)

美麗的台灣山林景觀,圖為合歡山主峰。(資料照,盧逸峰攝)

板塊推擠,山脈隆起,海岸斷層,整排山都站在海邊,台灣東部絕大部份人口,生活在由土石崩落、河川搬運、海浪湧推等三個力量造成的沖積扇平原上。生活在花蓮平原,或稱洄瀾或奇萊平原的花蓮人,除了「後山」以外,最常稱這片山水為「山海花蓮」。

在這一豎一橫山海環境下成長的人,我們眼睛常看見的是切割了後山生活空間恆常不變的三道長線——山稜線、海岸線和海平線。一道是遠在東方海天之際平直無盡的海平線,那裡是釋放朝霞晨曦一天開始起跑的方位;海岸線是海洋、陸地長久以來蜿蜒的平衡交界;另一道是西方山脈嶺頂綿延起伏的山稜線,這裡是吞沒夕陽散布晚霞和星辰的地方。

威智在他的著作《凡人的山嶺》中好幾次提及這道山稜線,有時他在平地仰望,更多時候是他在爬山途中的平視或俯視。這道線其實是隨著他的相對位置一直都在變化。如同威智在書中提到的「相對而望」和「彼此凝望」,也「惟有親身走踏才會生出自己的感受」。

人口不算多,但沖積平原究竟空間窄狹,忙碌平凡的一段日子過後,我們會想要離開,暫時離開逐漸僵化的生活模式,離開逐漸框住心情的景緻,想要調節或變化一下一成不變的自己。這是離開現實的逸興和想望,於是,我們善用會移動的動物本性,外出旅行,或者讓自己跨越視野中恆定的山稜線、海岸線或海平線。

我們總會好奇,那道山稜線後面是怎樣的風景,如同好奇海平線後頭可是一片截然不同於現實生活的新世界。《凡人的山嶺》,帶領我們的眼看見山稜線後面的新世界,帶我們的心去聽見山林的平靜與孤寂,帶我們面對山的重量,並由此思考為什麼爬山?又為什麼「百岳」?

我年輕時零星爬過幾座山,好奇山林風景以外,還想從高處看看自己生活一輩子的地方。中年後航海,追逐海平線外,也想在海上回頭看花蓮。好幾次,當我驅船離開花蓮沿海,從離岸三、 四十公里一直到百公里外,回首訝然,台灣那道山稜線只是稍稍降低高度依然如此清晰地橫亙天邊。

「能夠在絕頂之上看見立體的臺灣島,就像受到一種不可取代卻又難以描述的狂喜的撞擊。」威智用他辛苦和勇氣換來的新位置,表達對台灣如此動人的感受。新位置,新感受,新觀點,新思想,變換位置,讓我們擁有不同的視角重新看見自己。威智透過這本書告訴我們,這是個很近又很遠的地方,經常是眼睛看的到,但是必須擁有體能和意願而且得歷經艱辛和些許危險才能到達的位置。

有別於一般旅行,爬山是將自己置入原始荒野中連續好幾天,威智在書中提到,身心將自動漸漸調整為「高山模式」。感官一天比一天敏銳,可以聽、可以看、可以聞的事物漸多,而俗世干擾越來越少。幾天後,「身體髮膚愈來愈髒,感官和心智卻可能愈來愈清明。」

人世生活的方便和舒適,往往形成依賴,不知覺中,我們漸漸關起生存必要的敏銳感官。爬山或航海有點類似,當我們回到原始荒野幾天,常發現世界逐漸安靜下來,這時,我們得以讓自己更知道自己。

山海台灣,生活態度理應積極進取,但台灣社會對山、對海的探索仍抱持著反對冒險的禁制情緒。不少人主張不登山就不會有山難,不從事海上活動就不會有溺水意外,依這樣的邏輯繼續延伸,就會是不開車就不會有車禍,不外出就不會有意外,不出生就不會遭逢不幸……

登山若只是為了衝刺個人登頂記錄而涉險當然大可不必,但現實上,山海環境都是我們環境的最大特色,也是我們當然的生活領域,接觸山、認識海,是台灣如何轉過頭來海闊天空的最大一步。

如何從登山活動中,一步步累積台灣的登山文化,《凡人的山嶺》這本書,讓我們開始看見和思考我們的山和我們恰當的位置。

《凡人的山嶺》書封
《凡人的山嶺》書封

*作者為作家,曾從事漁撈,以及執行多樣海洋計畫,並將海上生活觀察與感想寫成海洋文學作品。本文選自《凡人的山嶺》(王威智著,蔚藍文化)推薦序。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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