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看德國,從德國看台灣
4000萬份國家監控人民的檔案,見證一個龐大的威權體制如何運作,也為台灣提供珍貴的借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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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親戚、鄰居都是「抓耙仔」……史塔西檔案局保留4000萬份監控檔案:面對過去是通往未來的指南針

隨著柏林圍牆在1989年11月倒塌,東德政府瀕臨垮台,掌控史塔西(Stasi,東德國家安全部)數十年的情報頭子梅爾克下令銷毀監控民眾的機密檔案,儘管探員日以繼夜趕工、甚至徒手撕碎文件,但當數千名東德民眾兩個月後衝進柏林史塔西總部,仍被眼前的「紙山紙海」所震懾—探員來不及銷毀的文件多達4100萬份、一張張排列可達111公里長,另外還留下150萬張相片、23000個音檔,以及1萬5千個裝滿碎紙的布袋。

東德威權政府監控人民 檔案綿延111公里長

兩德分裂時期,史塔西在東德建立龐大、綿密的監控網絡,動用無數秘密警察竊聽、窺探人民生活,更深入民間社會吸收大量線民,在公司行號、校園甚至鄰里為史塔西打探消息、「打小報告」,經年累月累積的檔案數量,便如前段所述般驚人。

【延伸閱讀】記憶威權歷史是撕裂社會?史塔西檔案局主任:打開傷口才是清創、癒合的開始

1990年1月15日,東柏林民眾衝進史塔西總部,阻止探員銷毀檔案。(Bundesarchiv, Bild 183-1990-0116-013@Wikipedia / CC BY-SA 3.0)
1990年1月15日,東柏林民眾衝進史塔西總部,阻止探員銷毀檔案。(Bundesarchiv, Bild 183-1990-0116-013@Wikipedia / CC BY-SA 3.0)

民眾手舉的標語寫著:「再也不要史塔西和統一社會黨(SED)的獨裁和納粹主義了,你們帶來了太多的不公和苦難。」

1950至1989年,史塔西的非正式雇員人數。(NeXXor@Wikipedia / CC BY-SA 3.0)
1950至1989年,史塔西的非正式雇員人數。(NeXXor@Wikipedia / CC BY-SA 3.0)

國家人權博物館30、31日以「集體創傷記憶轉化與再生」為主題,舉辦臺德人權工作坊,進行轉型正義經驗的對話。史塔西檔案局(BStU)主任施威德斯基(Niels Schwiderski)強調,每一份檔案都呈現出獨裁政府如何踐踏人民生活,以及東德人民被秘密警察侵入的人生,儘管檔案的保留與復原需投入大量人力與資源,但他認為「對歷史的了解就是對未來的投資」,從過去的經驗學習,才能避免未來犯下相同錯誤。

人民生活在服從和反抗之間

德國史塔西檔案局的全名為「聯邦政府委託管理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國家安全部檔案局」,是聯邦議會1991年11月通過《史塔西檔案法》(Stasi-Unterlagen-Gesetz)後設立的獨立機關,迄今已有超過200萬名德國民眾申請調閱自己過往的監控紀錄。施威德斯基強調,每個受害者都有權檢視過去被秘密剝奪的生命自主權,「國家如何、為何有權插手他的人生」,以及秘密警察究竟如何運作。

施威德斯基也說,在東德威權體制下,人民被迫生活於服從與反抗之間,所有人在作文課都必須引用領袖的名言才能得高分。有一名學生曾分享,他的外公總是公開升起東德國旗、表現愛國精神,在辦公室眼睜睜看著同事因發表異議言論被解僱,對此也默不吭聲。該名學生強調,他的外公其實並不支持東德政權,「但他希望自己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媽媽可以上大學。」

【延伸閱讀】柏林圍牆基金會主任:它曾象徵國家分裂的恥辱,如今卻是珍貴歷史遺產

 
史塔西檔案局總部位於現今的史塔西博物館。(BStU官網)
史塔西檔案局總部位於現今的史塔西博物館。(BStU官網)

與施威德斯基對談的台大法律系助理教授蘇慧婕對此回應,台灣與東德的威權經驗相當相似,但法治國家的轉型正義容易淪為「兩邊不討好」,加害方覺得是政治清算、受害方在法律框架下無法得到渴望的正義,但加害體制的下令者卻仍然隱而不顯:「大家都是好人、普通人,為何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因此轉型正義的重點已非法律責任的追究,而是要在未來打造更民主自由的社群。

史塔西檔案局留下的磁帶檔案紀錄。(BStU官網)
史塔西檔案局留下的磁帶檔案紀錄。(BStU官網)

新一代該如何記憶歷史?

此外,蘇慧婕也以近來國片《返校》引發的熱潮為例,談及大眾媒體對於轉型正義議題的穿透力,施威德斯基也說,電影《竊聽風暴》(The Lives of Others)不只奪得該年度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外語片獎項,更讓數以萬計的人開始去史塔西檔案局申請被監控的檔案,對於轉型正義的關注與支持也有所提升。

「唯有回到過去,知道(威權歷史)為何發生、如何發生,才能避免一切再度發生。」施威德斯基道出轉型正義的意義所在,而史塔西檔案局近來也致力進行檔案數位化,降低檔案調閱使用的障礙。採用多元的方式、手段,讓歷史在未來持續被年輕公民記憶,是台灣與德國相關工作者的共同課題。

史塔西檔案局留下的檔案紀錄。(Hajotthu@Wikipedia / CC BY 3.0)
史塔西檔案局留下的檔案紀錄。(Hajotthu@Wikipedia / CC BY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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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型正義.德國經驗》記憶威權歷史是撕裂社會?史塔西檔案局主任:打開傷口才是清創、癒合的開始

史塔西檔案局留下的檔案紀錄。(Hajotthu@Wikipedia / CC BY 3.0)

史塔西檔案局留下的檔案紀錄。(Hajotthu@Wikipedia / CC BY 3.0)

我們對極權體制有越多了解,就越能夠打造優質的民主。——史塔西檔案局(BStU)官網

威權時期的政治檔案是否該公開,成為台灣轉型正義工程的爭議焦點之一。有反對聲音認為,公開檔案會造成社會的對立撕裂,不過德國早在1991年即設立「史塔西檔案局」,專責管理東德政府留下的數千萬份監控檔案,至今已有超過200萬人向當局申請調閱。史塔西檔案局主任施威德斯基來台分享經驗時直言,公開檔案並非為了政治清算鬥爭,而是從中釐清不同角色的處境、從中挖掘真相,就像打開傷口清創的過程,反而可能促成對彼此的理解和寬容。

【延伸閱讀】同事、親戚、鄰居都是「抓耙仔」……史塔西檔案局保留4000萬份監控檔案

史塔西檔案局的檔案櫃。(BStU官網)
史塔西檔案局的檔案櫃。(BStU官網)

遵循法治原則 轉型正義不致淪為報復

兩德統一後,如何處置史塔西(Stasi,東德國家安全部)逾4000萬份監控人民的情治檔案,成為德國政府的難題,當時同樣有政治人物認為會造成社會分裂,甚至引起受害者對加害者的報復,但在東德人民怒吼「我的檔案屬於我」的呼聲下,聯邦議會在1991年11月通過《史塔西檔案法》(Stasi-Unterlagen-Gesetz),規定人民有權調閱政府留下的監控檔案,以及檔案使用、管理及公開的規範。

1990年1月15日,東柏林民眾衝進史塔西總部,阻止探員銷毀檔案。(Bundesarchiv, Bild 183-1990-0116-013@Wikipedia / CC BY-SA 3.0)
1990年1月15日,東柏林民眾衝進史塔西總部,阻止探員銷毀檔案。(Bundesarchiv, Bild 183-1990-0116-013@Wikipedia / CC BY-SA 3.0)
史塔西檔案局留下的檔案紀錄。(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史塔西檔案局留下的檔案紀錄。(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有了法律作為執法基礎,自1992年迄今,已有超過200萬名德國民眾申請調閱自己的監控紀錄。除了本人以外,對於在公部門任職者,或是在私人企業擔任要職之人,主管機關也有權向檔案局提出申請,確認當事人是否曾為史塔西服務過,並開放媒體報導或基於研究用途的申請。但在公開資訊的同時,德國政府同時重視保護當事人的隱私權,檔案內第三人的名稱都會被塗黑處理,但是秘密警察及奉命為史塔西工作者的姓名將會保留。

見證威權體制如何運作

史塔西檔案局(BStU)主任施威德斯基(Niels Schwiderski)指出,所有人都有權知道,國家如何、為何有權插手他的人生,以及秘密警察究竟如何運作。申請調閱檔案的200萬人中,有人終於能排除對朋友、家人的懷疑,有人則發現被擔任線民的同事陷害,毀了原本的大好前程,儘管過程有笑有淚,但沒有一個人表示後悔調閱檔案,更表示這讓他們能繼續面對接下來的人生,且迄今沒有出現任何報復案例。

10月31日,台德人權教育工作坊上,史塔西檔案局主任Niels Schwiderski進行介紹。(蔡娪嫣攝)
10月31日,台德人權教育工作坊上,史塔西檔案局主任施威德斯基進行介紹。(蔡娪嫣攝)

施威德斯基說,每個檔案都能找到威權體制下背叛、臥底、告密的蛛絲馬跡,反映出史塔西利用散播謠言、匿名檢舉種種被稱為「侵蝕」(Zersetzung)的手段,塑造人與人間的不信任與猜忌,目的就是要維持政權,消弭異議聲音,「香港當局對反送中抗爭採取的措施,都與我們在檔案中見過東德鎮壓反對運動的手段似曾相識。」

補足法律無法做到的事

史塔西檔案局供當事人閱覽涉及本人的檔案。(BStU官網)
史塔西檔案局供當事人閱覽涉及本人的檔案。(BStU官網)

施威德斯基也說,由於秘密警察的許多作為在東德時期屬於合法,無法作為提起訴訟的理由,兩德統一後曾對十萬人展開調查,最終只有1700人被起訴,其中不到一半被判刑。施威德斯基指出,這些人的罪責無法以刑法處理,唯有用檔案紀錄釐清加害者責任,受害者遭遇的痛苦才有平反的一天。

史塔西檔案局留下的檔案紀錄。(BStU官網)
史塔西檔案局留下的檔案紀錄。(BStU官網)

在檢視檔案的過程中,施威德斯基見識許多人不願被剝奪自由的堅持與勇氣,也能藉由檔案了解加害者「出賣」行徑背後面臨的複雜因素。施威德斯基說,也有許多人會為史塔西過去的作為辯護、甚至粉飾東德歷史,但面對歷史並不是清算、復仇,而是藉此釐清真相,了解獨裁政權如何運作,促進社會進行討論,創造更民主的社會,若年長者選擇遺忘、年輕人選擇不過問,對一個國家歷史記憶的傳承相當危險

【延伸閱讀】柏林圍牆基金會主任:它曾象徵國家分裂的恥辱,如今卻是珍貴歷史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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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體創傷記憶》柏林圍牆基金會主任:它曾象徵國家分裂恥辱,如今卻是珍貴歷史遺產

柏林圍牆(取自pixabay)

柏林圍牆(取自pixabay)

柏林圍牆是冷戰時期獨一無二的象徵,也是扭轉二戰後分裂世界秩序的標誌,這座共產主義的圍牆並非用於防禦外敵入侵,而是為了使具有相同血脈的德國人相隔。柏林圍牆也不純粹是一道牆,它是一個不斷擴張的軍事工程,全長167.8公里,有鐵絲網、地雷、瞭望台與重兵看守,過去至少有140名渴望自由的人們在闖越圍牆時犧牲生命。

在柏林圍牆倒塌30周年即將到來之際,國家人權博物館舉辦的台德人權教育工作坊31日以「集體創傷記憶轉化與再生:人權博物館展示教育實務挑戰」為主題,邀請柏林圍牆基金會典藏與檔案主任維希曼談論柏林圍牆歷史的保存、數位化時代下博物館工作的創新。維希曼指出,柏林圍牆過去被視為象徵兩德分裂的恥辱之牆,直到2006年政府才制定出維護此珍貴歷史遺產的總體政策。

延伸閱讀:記憶威權歷史是撕裂社會?史塔西檔案局主任:打開傷口才是清創、癒合的開始

1989年11月的柏林圍牆( Sue Ream@Wikipedia / CC BY 3.0)
1989年11月的柏林圍牆(Sue Ream@Wikipedia / CC BY 3.0)

柏林圍牆地位改變──從兩德分裂恥辱到珍貴歷史遺產

維希曼(Manfred Wichmann)說:「當柏林圍牆於1989年11月9日倒下,德國政府一開始亟欲抹滅這堵舊時代恥辱般、象徵兩德分裂的牆。不過越來越多年輕人與國際觀光客慕名參訪這道牆,德國社會才發現牆已經被破壞得太嚴重,呼籲重視歷史與文化的保存。」

他表示,2006年柏林市政府與市議會才正式確定了圍牆遺跡保存政策的大方向,把少數現存的柏林圍牆遺址妥善保存;在原本兩德交界處的貝爾瑙爾街(Bernauer Straße)成立紀念園區。

10月31日,台德人權教育工作坊上,柏林圍牆基金會典藏與檔案主任維希曼進行介紹。(蔡娪嫣攝)
10月31日,台德人權教育工作坊上,柏林圍牆基金會典藏與檔案主任維希曼進行介紹。(蔡娪嫣攝)

延伸閱讀:同事、親戚、鄰居都是「抓耙仔」……史塔西檔案局保留4000萬份監控檔案

多年來的擴建與努力下,整座柏林城市有許多場址都被完整保留,隨意在柏林閒晃都能碰見告示牌與歷史地標,通過觀光導覽網站、手機App等輔助性資訊,帶領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理解柏林圍牆血跡斑斑的過去。

維希曼表示:「柏林圍牆紀念館也是由政府主動發起創設,加上民間團體的投入與一般民眾的協助,因此順利運作了這麼多年,其紀念地景的方式是保留附近的遺跡,讓參觀者可以身歷其境,搭配圖片與聲音介紹,來凸顯柏林圍牆的特殊性。爬上場館頂樓,可以眺望柏林圍牆的全貌,這是目前保留最完整的圍牆區結構。」

1989年11月的柏林圍牆( Skäpperöd@Wikipedia / CC BY-SA 3.0)
1989年11月的柏林圍牆( Skäpperöd@Wikipedia / CC BY-SA 3.0)

看守圍牆的軍人射殺平民,有罪嗎?

柏林圍牆紀念館存有豐富的數位館藏,檔案開放民眾存取,幫助民眾理解威權主義的運作、釐清過去歷史。維希曼解釋,博物館蒐集與研究歷史也有助於還原真相:「看守柏林圍牆的東德軍人射殺手無寸鐵平民的審判,自1991年起持續了兩三年,輿論質疑為什麼要審判這麼久的時間?因為部分加害者是有苦衷的,必須很中立地判斷他們的處境,所以我們必須大量蒐集證人的口述歷史,透過見證者的說法還原真相。」

「我們做透徹的調查以釐清軍人的法律責任,是上級命令?主動射殺?或是民眾已經投降了還執意射殺?東德士兵在那個時空背景下,仍然有選擇空間,儘管他主張依法行政,但他仍可以選擇拿槍射人體其他部位,而不一槍斃命,軍人在這一瞬間的動武決策成為審判的依據。」維希曼表示。

博物館運用數位化創新,創造不同歷史參訪體驗

台灣國家人權博物館館長陳俊宏指出:「柏林圍牆紀念館不僅保存原有歷史空間,還發揮了許多創意與創新思維,透過不同層次的展示手法,再現了同一地點的不同時間脈絡。」

維希曼介紹柏林圍牆紀念館的創新例子,貝爾瑙街紀念館的露天展覽藉由擴增實境(AR)整合時空,展現同一地點在不同時間點的樣貌,「雖然身歷其境是非常有意義且教育效果很好的方式,但遊客若獨自參訪過去有過暴力和悲痛故事的場所,他可能會過度沉浸在歷史情緒之中,因此最好有館方人員在一旁協助。」

「近年來擴增實境(AR)、虛擬實境(VR)應用日益廣泛,我認為這兩項技術適合與紀念館既有的教育媒介互補,」維希曼指出。

20170305-德國綠能專題,德國柏林圍牆原址。(顏麟宇攝)
德國柏林圍牆原址。(顏麟宇攝)

柏林紀念博物館為實現友善平權,今年首度為視障人士策畫攝影展,希望讓視障者認識冷戰時期的經典照片。館方策展人事先研究視障者如何感知世界,在展覽中提供導盲磚指引、口述影像導覽與觸覺藝術模型。

維希曼指出,視力正常的一般人也能夠在這樣的展覽中獲得全新體驗,這種障礙者與無障礙者都能自在享受導覽,是柏林紀念博物館追求實現的目標──歷史文化領域的友善平權。

20170305-德國綠能專題,德國柏林圍牆原址。(顏麟宇攝)
德國柏林圍牆原址。(顏麟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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