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欽專欄:由一場中國外交挫敗看台灣國際地位的轉變

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報導加拿大杜魯道政府威脅HFX論壇若頒獎給蔡英文,國防部長將拒絕出席,並將停止贊助。(拍攝自Politico網站)

4月11日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一篇報導同時引發加拿大、台灣與中國的注意,哈利法克斯國際安全論壇(Halifax International Security Forum, HFX),去年底計畫於今年在加拿大新斯科舍省(Nova Scotia)首府哈利法克斯舉行的大會中,將最重要的「約翰‧馬侃公共服務領導獎」(John McCain Prize for Leadership in Public Service)頒給台灣總統蔡英文;不料加國政府擔心刺激中國政府,因此威脅HFX若執意頒獎給蔡英文,不僅國防部長將拒絕出席大會,並將停止贊助。由於HFX最主要贊助者是加拿大政府(另外的贊助者還包括北約組織,因此HFX也與北約關係密切),因此感到壓力巨大。

總部設於華府的HFX是聲望卓著的部長級國際安全論壇,每年舉行大會,邀請民主國家外交、國防與情報官員、軍方將領、學者、記者與商界人士與會,討論如何促成民主國家的戰略合作,並提供各國國際安全戰略的建議,尤其著重於中國對民主國家的挑戰。例如2019年在英國上議會男爵夫人內維爾·瓊斯(Neville-Jones)倡議下,結合美、英、德、加、印度等國情報單位、軍方與學界等250位專家,於去年底公佈《中國與民主國家偉大的博弈》(China vs. Democracy: The Greatest Game),,針對中國在政治、經濟、軍事、人權等各方面對民主國家的挑戰提出翔實而具體的建議。台灣近年也獲邀參加HFX年會,去年大會包括外交部長吳釗燮、政委唐鳳、國安會副秘書長徐斯儉與漢翔董事長胡開宏與會。

國會壓力讓杜魯道聲明支持台灣加入國際組織

2016年6月5日,蔡英文總統接見美國聯邦參議院軍事委員會馬侃(John McCain)主席訪問團(總統府)
以美國已故參議員馬侃命名的HFX「公共服務領導獎」將頒給蔡英文。圖為2016年6月5日,蔡英文接見員會馬侃(總統府提供)。

馬侃獎是HFX最重要獎項,今年將是第三次頒發,首次於2018年頒給希臘列士波斯島(Lesbos)人民,以表彰他們拯救難民的義舉;第2次是在2019年頒給香港公民示威群眾,嘉勉其為保障權利、推動民主改革而抗爭;今年將是馬侃獎首次頒發給個人,以表彰蔡英文總統領導台灣人民對抗Covid疫情與民主的貢獻。

Politico是HFX的合作媒體,推測應該是HFX不滿政府施壓而刻意藉由媒體披露。果然輿論譁然,保守黨黨魁奧圖爾(Erin O’Toole)表示親中的自由黨杜魯道(Justin Trudeau)政府此舉雖不意外,但無法容忍其干預獨立智庫;美國共和黨參議員盧比歐(Marco Rubio)也表態稱讚蔡英文總統是馬侃獎最適合的人選,還有國會議員致函杜魯道表達支持蔡英文獲獎。

這場由蔡英文獲獎所引發的外交攻防,具體而微地說明西方國家近年處理台灣事務的重大變化,可說是十分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隔日在國會加中關係特別委員會中,在保守黨眾議員威廉森(John Williamson)的質詢下,國防部長薩簡(Harjit Singh Sajjan)澄清無論何人獲獎,政府贊助HFX的立場從未改變;最後在保守黨影子外交部長莊文浩(Michael Chong)及新民主黨(NDP)眾議員哈里斯(Jack Harris)等人質詢下,總理杜魯道在國會重申將繼續贊助HFX並支持台灣加入國際組織。

這場由蔡英文獲獎所引發的外交攻防,雖然看似就此船過水無痕,一切回到原點,但若微觀水面下的騷動,本案具體而微地說明西方國家近年處理台灣事務的重大變化,可說是十分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杜魯道父親當年主導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

皮耶.杜魯道(右)是第一位訪問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加拿大領導人。(美聯社)
現任加拿大總理杜魯道的父親老杜魯道(右)主導與台中華民國斷交、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美聯社)

雖然有媒體猜測是加國政府擔心中國的經濟報復而自我設限,但事實上中國對加拿大的經濟影響力被誇大了。中國固然是加國第二大出口國,但其實不過佔4%,遠不如美國佔四分之三的加國出口;加上過去孟晚舟事件後對加拿大油菜籽等產品經濟制裁,去年四月又因豬瘟後重建本國豬隻產業而重新大舉進口後,中國對加國的經濟制裁空間已經所剩無幾。國防部對HFX副主席謝波德(Robin Shepherd)施壓時表示,是因為擔心中國人質外交而正在受審的Michael Spavor和Michael Kovrig受到影響。

此外,國際媒體鮮少提及的是,HFX是加拿大前任保守黨總理哈柏(Stephen Harper)在位時設立,主席兼創辦人普拉格(Peter Van Praagh)與副主席謝波德都是知名的民主反共人士,HFX不僅長期呼籲包括美國總統拜登在內的各國政要對中國採取強硬政策,並且提供各國國會、外交、情治與軍方人員的中國政策建議,與自由黨杜魯道總理的意識型態不符。最後,中國對加國政界的廣泛滲透與自由黨的長期親中背景,也是本次事件的關鍵因素。

加國現任總理杜魯道的父親老杜魯道(Pierre Trudeau)在1970年以「老派傳教士的熱情」率先與中華民國斷交、轉而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開啟西方國家與台北的斷交潮,並創造了「認知」一個中國以及「事實上承認台灣,但法理上不承認」的國際慣例先河。此後中國在加拿大的統戰橫行無阻,文達峰(Jonathan Manthorpe)在《大熊貓的利爪》一書中對此有完整的紀錄。杜魯道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成長,向來十分親中,不料本次的操作卻完全適得其反。

加國兩大媒體呼籲廢除一中政策

事件引發媒體連續多日大幅報導,加上跨黨派無異議通過支持蔡英文獲得馬侃獎的動議,大幅提升台灣國際能見度,更使得加國外長罕見在答詢中稱呼台灣為國家,與打壓台灣的原意事與願違。

杜魯道一向避免公然提及台灣,即使去年疫情大盛,台灣捐贈加國口罩,杜魯道在感謝時也避免直接提及台灣。不料本次事件引發CBC、National Post、The Globe and Mai、Washington Post、RFI、DW等世界知名媒體,以及Winnipeg Sun、Calgary Sun、Ottawa Sun等加拿大地方媒體連續多日大幅報導,加上加國國會跨黨派無異議通過支持蔡英文獲得馬侃獎的動議,不僅大幅提升台灣的國際能見度,更使得加拿大外交部長賈諾(Marc Garneau)罕見在答詢中稱呼台灣為國家,恰與打壓台灣的原意事與願違。

加拿大總理杜魯道。(美聯社)
加拿大總理杜魯道一向避免公然談台灣,即使台灣捐贈加國口罩,他在感謝時也避免直接提及台灣。(美聯社)

更有甚者,加國最重要的兩大媒體National Post和The Globe and Mai更是相繼刊出評論,表示應該廢除老杜魯道的「一個中國」政策,承認台灣的獨立國際地位,與台灣建立正式外交關係,隱隱與美國參院委員會近日通過的《2021年戰略競爭法案》(Strategic Competition Act of 2021)相互呼應。

不僅如此,杜魯道一向避免表態是否支持台灣加入聯合國轄下的國際組織,直到去年在保守黨議員庫柏(Michael Cooper)質詢的壓力下,才首次表態支持台灣加入國際組織,其台灣拼音的質詢,也在台灣社群媒體中造成風潮。本次事件迫使加國總理與外交部長再度公開表態支持,可謂台灣外交的一大勝利。

尤其重要的是,台灣目前不僅需要加入世界衛生組織(WHO)和國際民航組織(ICAO),在台灣無法加入由中國主導的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CEP)之後,加入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對台灣尤其重要,不僅有利於促進台灣的貿易與投資,增強經濟實力,而且可以強化台灣與世界連結,避免在國際孤立中不得不越來越鑲嵌進中國的經貿網絡,而增加對中國的依賴。由於CPTPP對新加入會員國採取共識決,習近平又表示中國有意加入,若中國搶先於台灣加入,勢必將封死台灣加入的可能,因此此時獲得加國政府支持台灣加入國際組織的承諾,無論對台灣的經貿發展與外交空間,都顯得尤其珍貴。

掌握大氣候趁機爭取國際空間

台灣外交人員應該掌握順風的國際大氣候出擊,趁此挑戰各國半世紀前的一中政策,為台灣在國際上爭取更大的空間。

三年之前,即使發生同樣的事件,中國的外交挫敗不會如此嚴重;本次加國國會通過支持蔡英文獲得馬侃獎之後,中國外交部同樣嚴正對加國抗議,但是幾乎無法激起任何漣漪,不僅政界無人回應,媒體也輕忽以對。這不僅因為中國野蠻的人質外交,同時也拜加國前任大使盧沙野的「戰狼外交」之賜,使得加國民眾親中的態度完全翻轉。加上國際上對於中國擴張野心與戕害人權的對抗態勢已成,加國國會無論是投票認定中共新疆維吾爾暴行為種族滅絕或是支持蔡英文總統獲得馬侃獎,都是跨黨派全數通過,即使總理杜魯道有意見,也只是率領閣員拒絕投票,而不敢公然反對,這一切幾乎都是過去所難以想像。

本次事件所反映者,如同近日《經濟學人》(Economist)封面故事以「全球最危險的地方」報導台灣,儘管內容並無新意卻同樣彰顯台灣問題國際化的趨勢,這是多年來民進黨政府一直念茲在茲,卻囿於國際氣候始終未能達成者。如今西方國家對中國與台灣的支持度此下彼上,疫情至今台灣的能見度與國際地位的提升均為前所未見,連表態支持台灣加入WHA的聲勢也遠勝從前。台灣外交人員應該掌握順風的國際大氣候出擊,趁此挑戰各國半世紀前的一中政策,為台灣在國際上爭取更大的空間。

*作者為加拿大約克大學(York University)副教授,法國歐洲工商管理學院(INSEAD)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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