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欽專欄:拜登會菅義偉,對台灣半導體產業影響大

各國競相投入半導體產業,沒有國家願意在這一波價值鏈重組熱潮中落後。(柯承惠攝)

自美中貿易戰以來,兩大陣營之間衝突不斷升高,從軍備戰、科技戰到金融戰,這是自1970年代第二波全球化以來,首度出現全球化倒退的現象。無論就地緣政治或是經濟結構,世界正重回冷戰時期的兩大集團趨勢,儘管美中經濟之間的盤根錯節無法與美蘇之間的壁壘分明類比,但是美中兩國都有意識重組全球價值鏈,而加速目標式脫鉤(targeted decoupling)。

中國政府與國營企業不僅限制使用微軟等美國軟體,華為等企業也開始檢視價值鏈中的「美國成分」;同樣的,拜登(Joe Biden)政府繼續沿襲川普(Donald Trump)的「經濟繁榮網路」(Economic Prosperity Network)與「乾淨網路」(Clean Network),建構民主價值鏈網絡,並將重新檢視半導體、製藥、稀土與汽車電池價值鏈,將製造節點重回美國的控制。

不想在價值鏈重組落後,各國競相投入半導體

以半導體為例,隨著汽車晶片缺貨與科技戰加劇,世界各國正開始新一波的半導體價值鏈重組,其核心是降低半導體製造的對外依賴度。美國國會提出《為半導體生產建立有效激勵措施》(CHIPS for America Act)和《美國晶圓代工業法案》(American Foundries Act)兩項法案,如通過將改變美國傳統產業政策的思維,由聯邦直接對於半導體製造企業補助,而且台積電與三星擴大對美國半導體製造的投資,英特爾大幅擴充晶圓代工;中國政府大力補貼半導體產業由來已久,「十四五計畫」更將之列入重點發展項目;歐盟同樣大力投入復興半導體計畫,希望藉由邀請台積電參與而擴大半導體製造,將歐盟的世界半導體佔有率由目前不足10%增加至20%;而且,不僅韓國三星與台灣台積電分別提出未來三年千億美元的投資計畫,連印度都計劃大舉投入半導體製造。

各國政府並非不知道競相投入半導體,將導致產能過剩,問題是沒有國家願意在這一波價值鏈重組熱潮中落後。

不過嚴格說來,目前各國的半導體產業政策充其量只能說是以民族國家(除了歐盟之外)為基礎的製造政策,除了不計成本減少對外國半導體製造的依賴之外,忽略了半導體的產業關聯與創新意涵,成為各國產業政策的盲點。

半導體彎道超車難,複製價值鏈極不可能

不同於中國過去傾全國之力實現「兩彈一星」,只要能夠堪用再逐漸改善品質。目前全球半導體價值鏈中,「彎道超車」難以實現,「先求有再求好」的策略往往顯得不切實際。

半導體的應用廣泛,充斥於各種電子、通訊、機電與運輸等領域,半導體價值鏈也早已全球佈局,無論是美國設計與軟體、日本原料、荷蘭與美國設備、台灣與韓國製造或是台灣的封裝測試,都已經高度分工與專業化,並且緊密協調合作;複製一條全新的半導體價值鏈,不僅技術上難以實現,經濟上也不可行。在半導體價值鏈上的每一階段,都必須經過技術與市場的考驗,否則就只有淘汰一途。

不同於中國過去傾全國之力實現「兩彈一星」,只要能夠堪用再逐漸改善品質;目前全球半導體價值鏈中,任一階段的廠商都必須在產業領先才能獲得利潤生存。例如半導體製造的學習效果顯著,加上摩爾定律的作用與研發和製造規模的競賽,使得「彎道超車」難以實現,而且價值鏈上各階段緊密協調合作的結果,往往一個階段的落後就足以拖垮整條價值鏈,所謂的「先求有再求好」的策略往往顯得不切實際。

不僅複製半導體價值鏈極不可能,而且半導體與其他產業的高關聯性,也令各國政策的代價極高。例如汽車晶片雖然不需要最先進的半導體製程(不過未來具備自動駕駛輔助功能的電動車可能需要更加精密的晶片),但是若一國在發展獨立半導體價值鏈的過程中,因為堅持使用自製但品質較遜的汽車晶片,則國家半導體產業尚未扶植成功,恐怕已經先令本國汽車業倒下。目前世界各國的半導體競賽中,多數缺乏完整的配套措施,因此像是本身已有強大汽車產業的歐盟與中國,他們目前的半導體產業政策恐怕最後都會鎩羽而歸。

這意味著目前各國執政者制定政策時,需要更謹慎地考慮半導體價值鏈的創新意涵。當世界在目標脫鉤下分為兩大集團,所產生的衝擊不僅限於經常被討論的可能產生兩套不同的標準與若即若離的價值鏈,容易為人所忽略的是,某些類型的半導體創新,需要與價值鏈上不同階段的廠商合作,才能實現或是轉為市場上的成功。

美日關係,日本首相菅義偉與美國總統拜登。(美聯社)
日本首相菅義偉(左)與美國總統拜登(右)4月16日首次會談,將討論重建半導體的全球價值鏈。(美聯社)

不能忽略全球價值鏈的創新意涵

具體而言,創新可以依據技術與商業模式分為例行創新(以既有技術為基礎,推出符合現有商業模式的創新)、破壞式創新(以既有技術為基礎,推出新商業模式的創新)、激進創新(運用現有商業模式,但是推出新技術能力的創新)、結構創新(結合技術突破與新商業模式的創新)。忽略價值鏈與跨地域的連結,可能會使得價值鏈上某階段的創新無法實現(如激進創新)或無法獲利(如破壞式創新)或甚至兩者兼具(如結構創新);如果忽略全球價值鏈的創新意涵,也將難以建立具競爭優勢的本國價值鏈。

拜登與菅義偉將在4月16日首次會談,兩人會議中的一大主題在於重建半導體的全球價值鏈,特別是由於台海情勢的緊張與對於台灣半導體製造的依賴。

對台灣的半導體產業而言,雖然台灣完整的半導體價值鏈並沒有以上其他國家半導體產業政策的問題,但是並非沒有隱憂。具體而言,美國總統拜登與日本首相菅義偉將在4月16日於華府舉行首次會談,雖然預料會後的聯合宣言,拜登與菅義偉將表達對於守護台灣安全的宣示,但是兩人會議中的一大主題在於重建半導體的全球價值鏈,特別是由於台海情勢的緊張與對於台灣半導體製造的依賴。

儘管台積電已經宣佈在美國亞利桑那州設立先進晶圓廠,並在日本茨城縣筑波市建立研發基地,但是拜登與菅義偉將討論如何降低對於台灣半導體製造的依賴以分散風險,對於擁有上游完整價值鏈的美國和日本的合作,值得台灣政府與半導體業者密切觀察、嚴正以對。

*作者為加拿大約克大學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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