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擇雅專文:向康德學習請客吃飯

2016-01-11 0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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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陣仗大了,古今中外名人全到齊。(來源:戴都都、李鐵子、張安君油畫《與但丁討論神曲》局部/書畫新風景)

這個陣仗大了,古今中外名人全到齊。(來源:戴都都、李鐵子、張安君油畫《與但丁討論神曲》局部/書畫新風景)

後人為康德編全集,包含論著、筆記、書信、講義,加起來多達二十九鉅冊,可見其著述之勤。然而,他性格卻一點都不斯巴達,打窮書生時代起就很喜歡跟朋友吃喝,有時喝太多還會找不到路回家。中年成名後荷包漸滿,就改在家擺桌請客,常要將那顆寶貴的做學問腦袋騰出來斟酌菜單。他只吃午餐,每天都招待友人,日久招待出心得,就把大段的請客須知寫進他七十四歲出版的《實用人類學》一書。

這一段放在書中第三部〈論慾望能力〉的結尾,標題相當偉大:「最高道德兼自然之善」。不就是請客吃飯嗎,與善何干?而且還是最高之善?原來,康德所謂的「自然」是指與生俱來的需求,像是餓了吃飯,「自然之善」譯成白話就是「大快朵頤一頓」。「道德」則指與任何需求利益都無關的義務,可指對他人的義務,例如尊重,也可指針對自我的義務,例如增長智慧。說請客吃飯符合道德之善,正意謂樽俎間天南地北的交談最有益進德修業。套用孔子的語言,就是「君子以飯會友,以友輔學。」

也就是說,康德高舉請客吃飯為「最高道德兼自然之善」,講明白就是他把吃飯當做一種幸福指標。他天天請客吃飯,正是為了追求他心目中的最高幸福。

想想好像沒錯,光看人一生中飯局餐聚的質與量,的確可以判斷這人的幸福程度。不管哪個面向,不管是友情、工作、 婚姻還是財富,其憂患哀樂好像都可以用吃飯來衡量。就說財富好了,財富對吃飯的最直接影響,就是有錢才吃得起高檔餐廳,才可常常請客。雖然好吃不必高檔,但財富畢竟能帶來選擇自由,可選擇餐廳檔次,請誰不請誰,多常請。有錢人不會像《儒林外史》中的王太太,偶爾被請一次就事隔多年還在四處張揚,張揚自己親身體驗過「喫一看二眼觀三的席」。

再說婚姻,夫妻的融洽程度好像也能看吃飯品質。幸福婚姻的飯吃起來總是特別香。《浮生六記‧閨情記樂》就有一段,芸娘愛吃乳腐和滷瓜,沈三白覺得這兩樣都最噁心,虧她是在吃狗食。於平常人這是莫大侮辱,於神仙眷侶卻是打情罵俏。芸娘說反正我就是愛吃,三白繼續笑罵她簡直把這家當狗窩,把他當狗丈夫,芸娘就順勢回道:「妾作狗久矣,君試嘗之。」逼三白也吃一口。沒想到做丈夫的才掩鼻吃一口就覺脆美,從此也愛上乳腐和滷瓜,自己也莫名奇妙。芸娘解釋:「情之所鍾,雖醜不嫌。」八字道盡伉儷情篤之可羨。

至於不幸婚姻,光一起吃飯就足以傷感情了。福婁拜筆下的包法利夫人最受不了先生飯後以舌舔牙的模樣,也聽不得他的喝湯呼嚕聲。愈是共餐,就更受不了婚姻枷鎖。

臭豆腐名堂比想像得多,湖南臭豆腐又臭又辣(左),揚州臭豆腐是黑豆干(右上),蘇州臭豆腐文雅多了(右下),想來芸年吃的是蘇州臭豆腐。
臭豆腐名堂比想像得多,湖南臭豆腐又臭又辣(左),揚州臭豆腐是黑豆干(右上),蘇州臭豆腐文雅多了(右下),想來芸娘吃的是蘇州臭豆腐。

工作順心與否,與飯局就更習習相關了。跟誰吃飯代表跟誰吃得開,所以《孟子》中那位齊人才拿飯局來驕其妻妾,而他只是去喪葬場乞食而已。職涯依飯局大致可分幾階段:第一階段只羨慕別人有飯局自己沒有,因為吃公款代表老闆願意提拔;第二階段雖有飯局卻身不由己,身份是陪賓,必須慎守分際;第三階段升格成東道主或主客,言談舉止就漸漸揮灑起來;第四階段事業有成,赴不赴宴已操之在我,不想出門就請秘書回絕即可。

又有一種飯局,美其名曰聯絡感情,卻千萬別以為這是友情,充其量也只是魚目混珠的友情而已。感情需要聯絡,就是沒話講卻要假裝一下的意思,所以這種餐會最常去歌手駐唱的啤酒餐廳。康德的請客須知特別註明禁絕音樂,因為音樂對交談是莫大干擾。今日,最常見的同事聚會都有隆隆音樂不停進攻耳鼓,喝爛醉意猶未盡再殺去第二攤唱KTV,可見職場普遍人際關係的品質。

還有一種狀況,赴宴者雖沒明講,動機卻是財經刊物津津樂道的「累積人脈存摺」。說是人脈,意思當然也不是朋友,而是哪天也許彼此有用也未可知。這種關係的基礎是利害,而康德定義的友情卻只講義務不講利害。朋友因有真關懷,真信任,相談才能傾懷朗暢,互相激出新意。相交基於利害,對話一定凝滯於交換訊息、好康相報的層次,「你覺得ㄇ股票現在應該出清嗎」之類,含智量一定很低。

又有一種人,也跟康德一樣熱愛請客,重點卻只是找人吃飯,本人既沒任何襟懷要抒,亦無一事想聽他人見解。你去赴宴就是去湊數,數大數小則無關緊要,反正就是一屁股佔一座位配一套碗盤,如此而已。珍奧斯汀小說《理性與感性》中有一位約翰米道敦爵士,他的邀約總是格外熱情:「今晚大家一定要來吃茶點,因為我們人太少了。明天一定要來吃晚餐,因為我們人會很多。」為請客而請客,言語貧乏就難免強迫敬酒:「不喝完這杯就是不給面子」云云。《世說新語‧汰侈》中的石崇最極端,以斬美人要脅客人乾杯,就是這種東道主。

康德心目中的理想餐敘,賓主間重視的是真友情,年紀職業都不必拘泥。選擇的話題一定要人人有興趣,也不可賣弄學問,讓在座任何人聽不懂。據他人回憶,他的座上賓總不乏商賈、學生、神職、文武官員,年紀也涵蓋老中青。康德還說為了意見多元,在座不該少於美神之數(三),為了人人有機會發言,也不該多於繆斯(九)。話題起頭應是一段敘事,「你們有沒聽說一則新聞」,再來大家各抒己見,再以輕鬆詼諧做終。任何話題都應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不可隨意岔開或打斷。

民國文人郁達夫性情豪爽,熱衷於請客吃飯,「達夫賞飯」成為當時的流行語。魯迅「俯首甘為孺子牛」的自嘲詩即在達夫飯局中吟就;文人吃飯難脫酒,郁達夫也有名句:「曾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來源:歷史網)
民國文人郁達夫性情豪爽,熱衷於請客吃飯,「達夫賞飯」成為當時的流行語。魯迅「俯首甘為孺子牛」的自嘲詩即在達夫飯局中吟就;文人吃飯難脫酒,郁達夫也有名句:「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來源:歷史網)

今日要效法康德,一大干擾就是手機。自從手機變成國民隨身配備,餐敘就常被打斷岔開,一人突然對著機器自顧自哇啦哇啦,把其他人晾一邊。有了智慧型手機之後更糟糕,干擾已不必等電話進來。菜端上來,就有人忙著拍照上傳臉書,有上傳就有別人留言,需要按讚,眼球黏住螢幕的這人還會迫不及待把留言念給大家聽,不管這算不算岔開或打斷。

這時真該有人給他一耳光,這不是崇尚暴力,而是綏夫特在《格列佛遊記》提出的點子。書中有個飛行島,島民對眼前總是注意力極短暫,只好隨身帶一拍打奴,其職責是別人對主人說話時拍他耳朵,輪到主人說話就打他嘴巴,走路快撞到柱子就打眼睛。不過康德大概不會建議君子動口又動手。他若在今日寫他的請客需知,較可能的是請大家關掉手機,或交出手機集中保管。

不過更可能的,是他會在餐敘之間請大家思考,臉友到底算不算朋友?熱愛品評時事的他一定喜歡以下話題:二○○九年一月,漢堡王曾在臉書上推出應用程式:「移除十臉友,換一顆漢堡」。不到半月就有兩萬三千名臉書用戶貪食棄友,同時也有二十三萬多名用戶接到臉書的殘忍通知:「看在漢堡份上,有人把你犧牲了。」

可以想像康德如果講到這裡,一定忍俊不禁問在座:一顆漢堡多少錢?除以十是多少?換算後,臉書上的友情不就只值台幣十二塊? 可以想像,這時在座必有年輕人提出異議,說為何自己需要一大堆臉友,又說臉友名單定時清理也沒什麼不好,朋友親疏因人生進程而異不是應該的嗎?言人人殊,各執一詞卻都維持風範,這就是康德的「最高道德兼自然之善」。

有緣跟一代宗師共餐,賓客一定長不少見識,但康德卻覺得自己獲益更多。他說,哲學家如果常常一人吃飯,一定會鑽牛角尖。他中年思想大開就是在閱讀休謨之後,而如果沒有結交到約瑟夫格林(Joseph Green),一位來自蘇格蘭的貿易商,並與之結成莫逆,他也不會聽說休謨其人其說。

對康德來說,請客吃飯不只帶來智慧,更重要的是還有情篤意厚的友誼。他終身未娶,是有名的萬年處男,晚年卻比許多人都安樂。天天有朋友過來陪伴關懷,照顧起居。孔子說:「樂宴遊,損矣。」康德的例子卻告訴我們,只要動機恰當,方法正確,「樂宴遊」也可潤身又潤心,達到「智者樂,仁者壽」的境界。

專欄顏擇雅與新著《向康德學習請客吃飯》(印刻文學)。
專欄顏擇雅與新著《向康德學習請客吃飯》(印刻文學)。

*作者為專欄作家、出版人,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向康德學習請客吃飯》(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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