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方舟專文:有一種熱切叫墮落─談談背叛

2015-11-07 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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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33天》電影劇照。

《失戀33天》電影劇照。

理想的愛情從來或許不是從一而終。

前段時間,我看了趙無極的生平,尤其是愛情的部分,心裡有許多感慨。

他的初戀發生在十五歲,對象是一個喚作蘭蘭的十四歲少女,也是他認識的第一個女孩子,他們不住在同一個城裡,蘭蘭被父親管得很嚴,不許她和男孩來往,為了能在同一個學校上學,兩人只有結婚,並且生下了一個兒子。

少年夫妻一起從上海到了法國馬賽學習,趙無極學畫,蘭蘭學現代舞。在到法國的第九年,蘭蘭被一個更愛她的法國藝術家打動,離開了趙無極。

趙無極的第二個戀人,是個叫做陳美琴的單身媽媽。透過幾十年前的照片,我也被照片裡陳美琴的美豔和健康所打動。

趙無極說:「我對她一見鍾情,她那完美的臉龐上透著一種柔軟而憂鬱的氣質。她不太起勁地做著電影演員,十分費力地撫養著兩個孩子,我沒費多少力氣就說服她放棄工作和身邊的一切,隨我去巴黎。」

兩人婚後的生活美滿得不似真實,一人畫畫,一人懂畫,更要命的是,兩人都那麼瀟灑漂亮。後來,陳美琴隱藏多年的精神疾病發作,一次次病情的發作讓她心力交瘁,最後,她的第四次自殺終於成功。

趙無極後來又有了第三次婚姻,對象是小他二十五歲的法國女子。

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一段話:

「人生無常,人情難治。有才的人總是很多情,多情的人總會惹出許多麻煩。有才的人總是很獨行,獨行的人總會跌跌撞撞。有才的人總是很孤獨,孤獨的人總會望著星辰、月亮或太陽。有才的人都有自己的軌跡,可以相望,不能相遇。」

孤獨和多情,並不矛盾,或者可以相互成全。孤獨之後,才能感激從陪伴中得到溫暖與安慰;刻骨銘心的陪伴之後,才能心甘情願地享受孤獨。就如同《紅樓夢》裡,林黛玉不得不死,如果她活著,就只不過是大觀園裡又一個幸福的小婦人,而永遠地埋葬了「林妹妹」。

在社會化的理解裡,理想的愛情是白頭偕老,從「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到「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可是,人生是多麼的長啊,長到任何一種陪伴,都讓人覺得寂寞。

我想到自己相熟的幾對情侶。

第一對伉儷是小朋友,男生是我的大學同學,學建築的,女生是他女朋友是同校同系的小師妹,個子高高的,臉龐潔淨,和他們聊天,忽然很羨慕他們的生活:畫圖、參觀、旅行。過年的時候,兩人一起去了東南亞,他們先是共遊印度,然後一個去了越南柬埔寨,一個去了泰國緬甸,分頭旅行,結束之後分享彼此的見聞。

兩個人有共同的愛好和經歷,聊天永遠不愁沒有話題。兩人都是家境很好、心胸豁達的年輕人,眉目間都是活潑上進的神情,現實的、五斗米的焦慮似乎永遠與他們無關。

男生畢業之後打算實習,全世界各地逛逛。他的女朋友打算出國留學。兩個人都說一個十平方米見方的空間:有桌、床就已經足夠了,他們充實到沒有時間為未知的未來而恐懼,忙到沒有時間去考慮掙多少錢才能享受,最大的夢想是買一個雷射切割機,這樣就不用和同學搶機器建模型了。

古人說志趣相投,志是目標,目標和趣味一致,的確是相處最高的要求。

第二對伉儷是同事。他們相識也是因為曾在雜誌社共事,愛情長跑了幾年,終於要結婚了。兩個人都聰明、惡趣味、毒舌。他們都只是北京普通白領,精神生活的富足遠遠大於物質的富餘。

聊到結婚的話題,女孩子說,如果你覺得水到渠成,結婚與不結婚已經沒有什麼區別的時候,那就結婚吧。如果把結婚當作人生重大改變的契機,比如開始安穩的標誌,或者改變狀態的截點,那麼還是不要結婚的好。

最後見的伉儷,年紀已經不小了。男方是個作家,一頭飄飄灑灑白長髮,身材高而挺拔,很波西米亞的樣子,說話幽默而溫和有禮,舉止紳士,又不失天真。他的女伴我也很喜歡,大氣、正直、敏銳、犀利。

相約一起吃飯,我先到,正好看到他們手牽著手一起下樓,心裡一暖。從前約吃飯,他們吃完也是手拉著手一起坐地鐵回去。這才有靈魂伴侶的感覺。

他們在一起許多年,一直沒有結婚。後來一晚在拉斯維加斯吃飯,路過一個教堂,彼此約定如果吃完飯教堂還沒有關門的話,就去結婚。吃飯完,教堂果然沒有關門,兩人結為夫妻。

這三對情侶,分別體現了我心目中最理想的三種愛情狀態:少年的戀人志趣相投,青年的戀人水到渠成,中年時候,兩人都是完整而強大的個體,可又離不開彼此。

仔細想想,這三段感情似乎不可能同時存在於一個人的一生,或者至少,不可能發生在同一個對象身上。

然而,在人生不同的時期,去尋找不同的完美的戀愛,自然要被斥為「劈腿」、「背叛」云云。可是,拋開所有社會規範與道德,並不能以成敗論愛情。

《愛在瘟疫蔓延時》裡,弗洛倫蒂諾年輕時愛上費爾明娜,後來,費爾明娜嫁給了一位醫生。在兩人都垂垂老矣的某一天,當弗洛倫蒂諾聽到醫生的喪鐘在全城敲響,他所作的第一件事,都是立刻拋棄身邊年輕的戀人,再一次向費爾明娜求愛。

這並不是一個關於忠誠的愛情故事,弗洛倫蒂諾在與費爾明娜分手之後,身邊從未間斷過愛情與豔遇,費爾明娜也沒有恪守對於丈夫忠誠的承諾。然而,馬奎斯要講的,並不是關於從一而終的平淡的故事,而是在經歷了所有的混亂、恐懼、災難、不堪、挫折、極度興奮、沮喪之後,人依然有愛的能力。

當故事的結尾,兩個相依為命的老人,決定在海上漂流到永生永世時,那依然是我聽過最美的關於愛情的誓言。

作者和知名作家閻連科(左)合寫的新作《兩代人的十二月》(印刻文學)
作者和知名作家閻連科(左)合寫的新作《兩代人的十二月》(印刻文學)

*作者為中國當代青年作家,現任《新周刊》副主編。自一九九七年從事文學創作,已出版包括《打開天窗》、《正在發育》、《邪童正史》、《第一女生》、《我承認我不曾歷經滄桑》等十部作品。本文選自作者與閻連科合著之《兩代人的十二月》(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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