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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坤良專欄:傳藝稀微之廣陵散─靈安社與共樂軒

靈安社。(取自台北稻江靈安社臉書)

靈安社。(取自台北稻江靈安社臉書)

台灣的戲曲熱潮早已過去,街頭偶爾還看得到掛著軒社名號的頭旗、彩牌以及白鐵鼓架,沿街粗糙麥克風放送出來的鬧熱聲音,許多人視之為民俗藝術,更多人視之為民俗噪音。

這些年政府重視文化資產,制定若干法令保護即將失傳的民俗藝術,但起步太慢,成效有限,歸根究柢,就是失去民間自發性的力量。庶民爭相觀演戲曲的年代,有許多「憨子弟」出錢出力給予強力支持,子弟團之間相互競爭,締造台灣戲曲史的流金歲月。

想像七十幾年前一個帶著黑色喜劇的場景:一九三八年五月日軍攻佔廈門,開啟華南戰局,殖民地台灣到廈門討生活的有商人、有工人,有財主、有做情報者,也有做兄弟者,還包括戲班(如許天扶的小西園),戲曲子弟如施合鄭,杜裴、蔡金塗等人,後來分別成為靈安社、平樂社、共樂軒頭人。

施合鄭之父鄭泮水是靈安社子弟,生前在城隍廟旁專門為布袋戲偶做彩繪、修補。施合鄭年輕時以推銷藥品為業,業餘也加入靈安社,不過,他不是演奏北管,而是參加西樂隊,專吹薩克斯風與小喇叭。戰時他赴廈門經營藥品生意,十分成功,回台之後,事業蒸蒸日上,並於一九五○年以卜筶方式當選靈安社社長,一當就是四十餘年,直至逝世。

蔡金塗。(照片提供:孫景忠)
蔡金塗。(照片提供:孫景忠)

杜裴、蔡金塗都出身歌仔子弟,戰後回台灣,組織著名的大橋頭「復興社」歌仔戲班,另外也插手子弟軒社。杜裴當頭人的平樂社曾經叫平安樂社,一度是歌仔子弟團,而後再以北管為主。杜裴人稱裴伯,為人海派,交遊廣闊,綽號「賣乳城」(或米乳城)的蔡金塗是他的義子。蔡金塗曾參與下厝莊明光樂社以及國興社(後改名清心樂社),本人能演京戲,被公認具職業水準。他的個性豪爽、出手大方,黑白兩道通吃,有台灣杜月笙之稱。他戰後的事業是專門收購戰時留下來的炸彈、飛機碎片改製臉盆販賣,並從事買賣土地,還曾當選第一屆台北市議員。為何叫「賣乳城」?有人說他曾在大橋頭賣米奶,也有人說因經營色情行業,賣了不少「奶」。除共樂軒之外,他同時也是明光樂社、清心樂社的頭人。

共樂軒(取自稻江共樂軒臉書)
共樂軒(取自稻江共樂軒臉書)

靈安社與共樂軒長期對立,支持者卻常互相重疊,茶商陳天來家族第一代與第二代,分別支持靈安社或共樂軒,在廟會出陣中父子反目,成為地方笑譚。靈安社的社員早前以生意人為主,著名的波麗路餐廳第一代廖水來就是靈安社會員。共樂軒最早叫共樂社,子弟來自三江四海,有不少道士、布袋戲後場,還自置戲籠,演出時不像靈安社得向戲班或別的軒社租借服飾、道具。

共樂軒與中部的軒派淵源較深,子弟先生常從台中聘請,如邱火榮之父母林朝成(樹城仙)、邱海妹,豐原的林青山,或來自彰化,如呂木村等。靈安社「交陪」的對象以桃園、基隆、宜蘭的社派為主,如基隆聚樂社、羅東福蘭社、桃園鈞天社、樹林武當社,教戲的子弟先生多來自聚樂社,如明仙(盧明)、福仙(陳福)。

從台北後火車站到大稻埕、大龍峒的地方祭典,一九六〇年代仍然蓬勃,民眾主動參與與精神猶存,戲曲技藝高人尚多。大稻埕熱鬧滾滾的三大祭典出巡,皆有子弟團壓陣:農曆五月十三的霞海城隍廟「迎城隍」(靈安社)、農曆三月二十三的慈聖宮「迎媽祖」(平樂社),國曆十月二十五日法主公廟的「迎法主公」(共樂軒),加上同為同安人聚落的大龍峒農曆三月十五日的保安宮「迎大道公」(德樂軒),就是四大祭典了。出巡的有神轎、中西樂隊、神將及各種陣頭,跟隨神駕出巡或沿途發放象徵平安的鹹光餅,都是沿襲許久的在地特色。

四十年前我們參加靈安社,「大學生演子弟戲」成為話題,連靈安社老子弟都再度風塵。有一次在慈聖宮前搭台演出,曾被掃黑管訓的賣乳城坐在觀眾區最後面的椅子上,身邊有幾個人伴護,他不計較文化學生代表靈安社,很慷慨地貼上參萬元賞金,出手極為大方。演戲賞錢是「子弟界」的傳統,戲臺上經常會貼著花花綠綠的大鈔。靈安社施社長常說:「賞金是暫時寄附的,下次他們演出時還得加倍奉還呢!」

靈安社與共樂軒曲館相近,分別在歸綏街一一六號與歸綏街一六〇巷六號。一九六○年代初期,台北市政府把歸綏街與保安街一帶妓女戶劃為「江山樓妓女區」,包括文萌樓、千日紅、三春樓……等約十處公娼戶,列管的公娼約有六十幾人。當時江山樓風化事業與艋舺寶斗里一樣,都接近尾聲,有執照的妓戶、公娼,愈來愈少。重慶北路與寧夏路中間的歸綏街,算是公娼業最後的重心了,道路兩邊有巴洛克的樓房建築,街道尚稱寬敞,一般人經過,不會有被強拉扯情形。

昔日「性工作者」多從建築物內的窗戶或門邊觀看行人動態,有些乾脆坐在騎樓下。如今物換星移,只剩下歸綏街一三九號的文萌樓,二○○一年台北市全面廢除公娼,各戶公娼先後歇業,文萌樓成為僅存的代表建築,二○○六年被指定為市定古蹟。

當年我們來靈安社,多從重慶北路或寧夏路進入歸綏街,有些女學生有被尋芳客誤認為「性工作者」的經驗。歸綏街穿過寧夏路後,有如城市進入郊區,道路頓時狹窄,樓房極少,多低層石造或木造房子。靈安社曲館是一般鋼筋水泥建築,供奉西秦王爺與范謝將軍。這條小徑走下去,歸綏街七十九號是當時剛創教不久的軒轅教黃帝神宮,台北最後的亂彈班勝光劇團戲館也在這一帶,附近有些破落的老宅,很多吃鑼鼓飯的人聚集在這裡。

如今靈安社像一座廟,子弟活動早已衰微渙散,其實各地軒社活動大多品質低落,有些規模雖大但內容匱乏,參加者也愈來愈少在地子弟,大部分來自外地的傭兵或「奧援」者。近年共樂軒、靈安社先後被台北市政府指定為重要文化資產,共樂軒得的是傳統藝術北管類,靈安社是民俗及有關文物類。兩個老軒社在「子弟界」的歷史、聲勢相當,同樣有北管、有神像、有繡旗、彩牌,同樣沒落,如何區分成傳統藝術類或民俗文物類兩類?靈安社今年獲頒台北市文化獎,明後年大概輪到共樂軒吧!

這些榮譽象徵意義勝過實質的戲曲生態保育,原因在於政府對有形與無形文化資產的獎勵依照法令,行禮如儀,重形式而輕內容,著重登錄、指定文化資產或頒獎等宣示性「曝光」,極少從危機管理或目標導向著眼,以至昧於生態環境,無法確實瞭解問題所在,遑論達成目標?

戲曲與神將,一是看門道、一是看熱鬧,如今神將熱鬧如昔,精深的北管、南管、細曲豐富的內容漸成廣陵散,也不容易「上棚」,演出好看的子弟戲了。一般軒社多只維持神明會組織,不定期的吃會與聯誼活動而已,不過,這兩年有二十幾位年輕人在共樂軒勤習北管,兼習前場與後場,成為台北大稻埕維繫軒社活動的最後一股力量。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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