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我在布魯塞爾難民營,想家

2015-10-12 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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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左)和M(右),手拿著申請庇護的通知書、薯條和蘋果汁。(作者提供)

B(左)和M(右),手拿著申請庇護的通知書、薯條和蘋果汁。(作者提供)

 「我好想家,想念爸爸媽媽弟弟妹妹」,22歲的伊拉克大學生Z這麼說。這一天,是Z來到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市中心一處難民營的第四天。比京的秋天,多雨,這個下午難得雨停,但連日滂沱累積的泥濘和大大小小水坑,走得每一步路都小心翼翼。見到Z時,他正在仔細擦拭布鞋旁的髒污。在Z邀請下,我和他席地而坐在他家大門口聊天。家,是一頂桃紅襯著天青綠、藍色墊子的單人帳篷。

八月下旬,Z從巴格達出發,一個人踏上千哩之外的未知之旅。身為長子,他肩負著家人的期盼,來到歐洲尋找沒有戰火的新生活,花了22天,他到達布魯塞爾,途中好幾晚睡在塞爾維亞叢林、也曾險些溺斃地中海,靠著意志力游泳上岸幸運獲救,這些辛苦與驚險,Z輕描淡寫,沒有太多情緒,但想到家人,他的眼眶溼了,「我真的好想家,好想家人」。

我和Z拿出手機,連上難民營的WIFI,對照著中文與阿拉伯文,用google地圖,他告訴我22天怎麼走過的。「從巴格達坐車到土耳其,搭小船到希臘某個小島,船翻了,我跌到大海,差點沒命,一直游泳一直游泳,被救起之後,換大船到雅典,再搭車一路經過馬其頓、塞爾維亞、匈牙利、德國,最後搭飛機來到比利時」,然後,「在這裡跟你分享我的故事--悲慘而且傷心,這裡的人大概都有類似的故事」。

Z在公園難民營的家和鄰居。(作者提供)
公園難民營的帳棚。(作者提供)

Z說,他沒有護照,沒有任何旅行證件,「給他們錢,他們會給我票,車票,船票和機票」,他口中的他們,是人蛇吧。他沒多說,我沒再問。「你自己睡在塞爾維亞叢林嗎?」「不,好多人,還有很多年紀比我小的孩子,甚至有新生兒」。不論大學生或小嬰兒,選擇或被選擇遠離家園,都只為了一種企盼。

粉紅色A4大小的通知書,是Z當下最重要的文件,他被安排9月21日到比利時內政部,申請政治庇護,希望他已經順利取得在此唸書與生活所需的身分證件。11月Z將滿22歲,祝福他在布魯塞爾的第一個生日,是人生全新的開始。

Z的家所在的這座難民營,與世界貿易中心大樓僅僅一街之隔,本來是公園,八月底起,搭起好幾百個帳篷,成為來自敘利亞、阿富汗、伊拉克等地難民,到達比利時的第一個落腳處,也是等待難民證核發下來之前臨時的家。帳篷的五顏六色,是陰陰灰灰的布魯塞爾秋天少見的繽紛。帳篷裡的人,離鄉背井,刻在心上的,是對家與家人的思念,點綴的是忍不住落下的淚,呼應比京的秋風秋雨。

公園難民營的海報,是大家共同願望--夢想成真 (作者提供)
公園難民營的海報,是大家共同願望--夢想成真 (作者提供)

「這裡大約有兩千人,每天有人搬到庇護所,每天也都有新的人來」。志工R說。他是魯汶大學法律系一年級的學生,公園難民營八月底成型後,他每天晚上都來,負責巡守維護安全,也有志工負責衣物發放、飲食三餐供應、政治庇護申請手冊製作、水電及木工,甚至還有帳篷學校、媒體中心、電影院、足球場,而翻譯更是不可少,同樣就讀魯汶大學的A,是翻譯志工,父親來自突尼西亞,母親是比利時人,法文、阿拉伯文、英文都流利。

我在布魯塞爾兩個星期,五度進出這座公園難民營,每一回,看到不一樣的風景,都有著令人欣慰的進展。「食物、衣服、飲水都不缺,我們最需要的,是政府加速核發身分的速度。」R和A異口同聲。受訓的比利時聯邦行政訓練學院計畫經理P說,比利時一天發出250張(難民身分證),目前已收容好幾千人,無法和德國相比。

公園難民營的海報,是大家共同願望--夢想成真。(作者提供)
公園難民營的帳棚學校。(作者提供)。

我問R,「公園裡多是中年男子,很少婦女和孩子,這個觀察對嗎?」「沒錯,他們多半是家中經濟支柱,一家人從敘利亞、阿富汗或其他國家出逃,妻小先待在抵達歐洲的第一站,可能是馬其頓或希臘,他繼續來到這裡,希望取得身分、找到工作,再把家人接過來團聚。他們在自己國家屬於經濟條件比較好的一群人,付得出錢給人蛇集團,才有機會出來。曾採訪過多位非洲元首的一名索馬利亞知名電視台記者,也是隻身先來。」

一個人漂洋過海,來到異鄉難民營,遇到在故鄉同校但不相識的同學。來自敘利亞的B和M,就是這樣。我們相遇的那個傍晚,他們正好從薯條卡車拿著現炸的薯條和蘋果汁出來,兩人都是24歲,唸的都是敘利亞阿勒頗大學,M主修經濟,B則唸法律,這一天,是他們來到布魯塞爾的第二天。

「我的家鄉曾經非常非常棒」,B這麼說,「戰爭之前」,M補充。阿勒頗是敘利亞第一大城,最近一次大規模血腥衝突發生在七月初,造成一百多人傷亡,而三年來不斷的戰火,已奪走此地數千條人命,阿勒頗老城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所訂的世界文化遺產,也遭到嚴重破壞。另外,阿勒頗大學在2013年一月發生爆炸,包括學生以及住在校園內的難民共有83人罹難。

B和M都來自兄弟姐妹眾多的大家庭,離鄉出走歐洲的路也幾乎相同,交通工具都是汽車、火車、貨車、計程車和走路,從敘利亞出發,經過土耳其、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匈牙利、奧地利、德國、最後來到比利時,花了整整一個月。手機相片和臉書打卡,紀錄著離家愈來愈遠的這一趟旅程。9月24日是他們申請政治庇護的日子,B在兩天後透過WhatsApp告訴我,一切順利。拿到身分證件後,兩人首要之務都是回到學校,繼續完成學業,朝著律師和經濟學者的目標前進。

從敘利亞到比利時,B花了一個月的路程遠離戰火。(作者提供)
從敘利亞到比利時,B花了一個月的路程遠離戰火。(作者提供)

我和B和M,吃薯條配著蘋果汁,一邊聊天。開進難民營的薯條卡車,免費提供難民和志工熱騰騰的薯條和冰涼涼的蘋果汁。B和M和我分享號稱比利時國民食物的薯條,那是我一生吃過最好吃的薯條,也是一生喝過最香最甜的蘋果汁。因為,這兩樣食物,來自一無所有的難民大學生,無私的分享,也將會是我一生記憶深深的味道。

離開比利時兩個星期了,心終於沈澱下來,寫出與Z、B和M在難民營短暫交會的場景。想家,是他們共同的語言;他們,曾經在2015年九月,短暫停駐在布魯塞爾難民營;他們的前一站都是德國,而一波一波的難民潮,是德國統一25年來面臨的最大挑戰。Z、B和M,都不到25歲。未來更多個25年,不論在比利時或德國或敘利亞或伊拉克或其他地方,希望他們和世世代代的人們,都不再流下遠離家園的淚水。

*作者為NGO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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