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曼芬專欄:大唐刺客小女子─聶隱娘

2015-09-13 0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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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刺客聶隱娘官方粉絲頁。

圖片來源:刺客聶隱娘官方粉絲頁。

大導演侯孝賢十年磨一劍,在刺客聶隱娘以羊角匕首快取人命的時候,侯導的寶劍也咻地出鞘,在世界影壇史上留下了處處機鋒的刀光劍影。

這刀光劍影,將東方神祕又久遠的大唐歷史複製再現,在史詩般的大唐時代結構下,娓娓訴說著小女子刺客聶隱娘、窈七的半生情事,小小情事卻淒惋絕涼。侯導取聶隱娘為敘事被觀看主體,看中的也是安史之亂後唐藩鎮割據與朝廷抗衡的混亂騷動,也因此各門豢養刺客暗殺仇敵成了風氣,讓女子刺客得以成形。後唐裴鉶虛構了武功高強的俠女隱娘,當代侯導雖將她細膩解構再重構後加枝添葉完美呈現,卻只給了隱娘皮肉,筋骨全然不同,侯導的窈七已然脫胎換骨。

聶隱娘儼然由大女人轉身成了小女子。

侯導《刺客聶隱娘》(全片連結)雖說是言女子之事,卻是男性視野的霸氣詮釋,這男性視野發自侯導的江湖男子氣概、也是歷史線性敘事的反轉,跳躍的草蛇灰線剪接法,全然安放在侯導個人主義「對」的概念下,落實了隱喻就在表面的無限想像。但這對,似乎也不對。對了歷史大敘事男性的主導地位,卻不對了女人們在這場藩鎮宮廷鬥爭戲碼中的卑微位置。

圖片來源:自優酷一條專訪:侯孝賢談《刺客聶隱娘》
圖片來源:自優酷一條專訪:侯孝賢談《刺客聶隱娘》

一個人,沒有同類,青鸞舞鏡,顧影自憐最後悲鳴而死,說的是嘉誠公主是嘉信公主是聶隱娘也是精精兒(田元氏)與寵妾瑚姬,是所有魏博女子的悲歌。她們有的為朝廷犧牲以降嫁和婚交易和平,有的為爭奪血脈繼承大業施陰術欲奪人命,卻從來無法純粹為了自己。道姑唆使隱娘殺人的大義「殺一獨夫以救千百人」,背後亦是對父權君主效命的屈從。

乍看冷血無情的刺客隱娘,在劍道已成下山回歸「家」的那一天起,一盆熱騰騰的水洗滌了她的武林風塵與殺人晦氣,變回當年尚未離家的純真小女孩阿窈。沐浴淨身後阿窈靜坐聆聽母親聶田氏叨叨敘說往事,並為她和表哥六郎的親事抱不平:「公主過世前最放不下的是屈叛了阿窈……」隱娘聽著聽著忍不住雙手緊握婚約信物「玦」,以帕掩面嗚咽悶哭起來。

侯導改編的刺客隱娘,和唐傳奇裴鉶原著俠女隱娘,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原著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來無蹤去無影的隱娘,和侯版有著三個耳朵的隱娘似乎無所不同,但是一開始的命運卻有著儼然相歧的路數。

裴版隱娘,自幼即被尼姑擄走,是完全不得已的。侯導隱娘卻是被送走的,是從小在父權邦國下的犧牲品。她不是被尼姑掠走,而是六郎田季安生了一場怪病幾乎喪命,窈七在一旁痛哭,怕驚嚇到小主加上公主娘娘背信毀婚,父母只好將她送走,送給道姑,不知深山養育經年竟訓練她成了一台無情殺人機器。於是乎,聶父聶母見返來的窈七沈默古怪又將刺殺籓主,不禁後悔道:當初真不該把她送走。為何送走的不是田季安呢?隱娘真好委屈。

且在裴版原著裡,隱娘是不哭的,是獨立自主又強悍的的唐代傳奇新女性,自隨道姑練就一身快取鳥獸人命的幻術於開腦藏刀後下山,其父都虞侯聶鋒,即對她十分畏懼,夜半不見人影天明才歸,亦不敢問其行蹤,極不喜之與她亦不親了,但仍以錦衣玉食供養著女兒和女婿。

這後唐俠女隱娘一眼看上磨鏡少年,讓少年成了一輩子仰她鼻息靠她為生的小男人。隱娘為他打理一切,連要遠遊前,還為他求了一個只領餉不必做事的虛職。從被支使刺殺另一籓國節度使劉昌裔到帶著夫婿棄魏博投陳許,只為忠義朝廷。俠女隱娘充滿了自覺自省的實踐與主導能力。這隱娘殺氣騰騰正氣凜然,怎一個「情」字了得?

侯導隱娘卻一生背負「情」字,命運完全被動地被支使被擺佈,雖然和表哥六郎青梅竹馬,前有嘉誠公主贈玉命婚,後有田家為了邦國利益讓少主娶了洛州刺史元誼之女,窈七被犧牲了。背信的六郎、父母對窈七都有著虧欠。以致於,成人隱娘要隨門不當戶不對的倭人磨鏡少年而去,聶父無言以對。原著裡,隱娘一見到磨鏡少年便執意要嫁,改編後,因磨鏡少年救了哥哥和父親一條命,隱娘帶著幾分報恩的心思「捨身」追隨,也是截然不同的翻轉。

大導演侯孝賢以寫實主義的雄性視野詮釋的大唐小女子刺客聶隱娘,少了傳奇多了血肉,縱有一身高強武功,也只是個逆來順受的平凡女子。從殺無赦到不殺人倫,看似一種人性覺醒,其實是陷入殺手大忌的「婦人之仁」泥淖中。抽身,只為了回到「意高情真」的菩薩肉身。未婚夫田季安負了她,她卻執意對磨鏡少年實踐諾言,不論是送他回日本還是浪跡天涯,脫去刺客盔甲的聶隱娘,終究成了逃不出女子命運枷鎖的小三,妾身不明以終。

作者楊曼芬與最新著作《矛盾的愉悅——1943-1952張愛玲上海關鍵十年揭祕》。
作者楊曼芬與最新著作《矛盾的愉悅——1943-1952張愛玲上海關鍵十年揭祕》。

*作者為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兼任助理教授、澳門城市大學客座講學教授,知名文化評論人、性別研究專家。2015年最新著作《矛盾的愉悅——1943-1952張愛玲上海關鍵十年揭祕》。(更多作者訊息,請上「小曼i日誌粉絲團」「楊曼芬的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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