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耀昌專文:「今日拜鬼?」

2015-09-05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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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話「禮拜幾」的說法應係援用自西方傳教士。(圖為馬雅各醫師行醫傳教。取自打狗英國領事館官網)

台灣話「禮拜幾」的說法應係援用自西方傳教士。(圖為馬雅各醫師行醫傳教。取自打狗英國領事館官網)

有一則流傳很廣,白色恐怖時期的不是笑話的笑話:

在當年,十月三十一日是放假的(註:蔣公誕辰紀念日)。一位台籍充員兵,興沖沖要離營時,偶然用台語向同袍問了一句:「今日拜鬼?」正好輔導長在側,聽到有人竟敢說「今天拜鬼」,於是以「侮辱領袖」的罪名被送往軍事法庭,關了好幾年。如果這位大兵是用中文或台語問:「今天星期幾?」就沒有這樣的飛來橫禍了。

這也正是我這篇文章要討論的重點。大概很少有人注意到,台語幾乎都不說:「今天星期二」,而說「今日禮拜三」;不說「今天星期天」,而說「今日禮拜日」。可是台灣的基督教徒,即使全盛時期也不超過5%,也不見得每逢星期日會去做禮拜,有可能讓幾乎全台灣的福佬人都說:「今日禮拜日」,「今日禮拜幾?」而據我所知,客家話並不說「禮拜幾」,而說是「星期幾」。

那麼,「禮拜幾」的用法,始於何時?

一九四五年以前,台灣人不說中文,只有台語。當一九四五年的國軍部隊及接收官員來台,他們問「今日星期幾」時,相信台灣福佬已經通用「今日禮拜幾」了,所以沒有去學「外省人」的用詞。

現代基督教傳入台灣南部是一八六五年的馬雅各醫師,北部是一八七二年的馬偕醫師。而自一八九五年開始,台灣就由日本統治。日本人不說「星期天」,也不說「禮拜日」,而是日曜日,日本人使用的是七曜日。那麼,來台的基督教士有可能在一八六五~一八九五的短短三十年間,讓整個台灣都講「今日禮拜日」、「今天禮拜幾」嗎?因為基本上,大概必須有相當百分比的台灣人每逢星期日就去虔誠做禮拜,才有可能達到這樣的語言共識。在一八六五~九五這三十年間,台灣基督徒的人口比率想當然不可能超過5%,所以不可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那麼台灣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語言用法嗎?我相信那是十七世紀時荷蘭統治的遺留。設想我們現在是一六五一年,荷蘭人來台的第二十七年,郭懷一事件的前一年,那時台灣叫做福爾摩沙。在大員有荷蘭福爾摩沙長官及行政人員,在西拉雅各社有宣教士,很熱心地在傳播基督教新教讓不少原住民信了基督教,台灣西拉雅原住民成了全亞洲第一批每週虔誠做禮拜的基督教新教徒。如果我們相信荷蘭時代教士留下來的記載,所有信教的原住民人數,應該已經上萬人,大約是荷蘭轄下原住民人數之於10~20%左右。那是基督教在台灣的全盛時期。

當時荷蘭教士還以拉丁字母去拼出原住民語言(新港文)。當他們翻譯太陽日、月亮日,還比較簡單;要翻譯Tuesday、Wednesday等,想必遭遇困難,於是乾脆先定下要做禮拜的「禮拜日」,然後才依順序列為禮拜一、二…六,簡單明瞭。(結果造成一個誤解,以為星期一是一週之首,星期日是週末。其實西方人以星期日為一週之首,先做完禮拜儀式後,才能開始一週的工作。)而荷蘭行政長官要頒布命令到所屬的大員地區及南北幾十個原住民社時,應該也是用禮拜一、二、三…這樣的用法。

在荷蘭人治理下的一萬二千個中國農民,包括像何斌、郭懷一這些漢人頭人,雖然也可能有少數信教,但相信私下用的仍是陰曆。但因政府用陽曆,稱「禮拜幾」,在生活作息上,仍需配合荷蘭方式,因此在台的中國人大概也都習慣這樣的「官方」用法。

然後是鄭成功的時代。鄭成功的家族應該也會使用到「星期幾」或「禮拜幾」。而鄭芝龍終其一生是天主教徒,他接受「禮拜日」、「禮拜三」的用法,是絕對可能的。

荷蘭人眼中的鄭芝龍。(著綠衣者/維基百科)
荷蘭人眼中的鄭芝龍,他應該在澳門受洗成為天主教徒。(維基百科)

所以到了明鄭時代,雖然官方、民間均採陰曆,只有初一、十五。但當年鄭氏王朝在陳永華的主政下,一方面對內殖墾,一方面對外仍扮演海商角色,與英國人交好,仍然維持興旺的轉口貿易。鄭氏的船隊,依然在日本至南陽之間穿梭不絕,依然有許多場合要用到西曆,要用到「星期」。因此,乃繼續沿用荷據時期所通用的「禮拜日」、「禮拜三」的說法。

也不知是何時開始,「禮拜三」簡稱為「拜三」,而問話時,「禮拜幾」就簡稱「拜幾」。

在中國,「星期幾」的用法,也許出現於清初或明末開始與洋人交涉時。一九一二年,中華民國立國,改用陽曆曆法,國民開始習慣「星期幾」,以星期為單位的行事方式。但彼時台灣在日本統治下,台灣大概早在一八九五年,在文書上就開始習慣用「金曜日」、「火曜日」…來表示。但在民間的日常用語上,依然「拜三」、「拜四」、「拜幾」,而不去管日本的「七曜日」那一套。

於是,就一直沿用到現代。雖然台灣並沒有多少人在做禮拜,而大多數人也不知道「拜三」的「拜」,是「做禮拜」的簡稱。「今天拜幾」成了特有的宗教味台語,而不是單純閩南語。

*作者為台大醫師,本文選自作者過去數年專欄集結之著作《島嶼DNA》(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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