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海盟側寫聶隱娘(4):青苔

2015-07-13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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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覺寺的青苔差點讓劇組被掃地出門(攜程網)

大覺寺的青苔差點讓劇組被掃地出門(攜程網)

大覺寺的青苔,是許多人的噩夢,對侯導而言,卻是拍攝打戲的一大功臣。

除了各閣道,我們在京都一波三折借到的寺廟,都用以拍攝節度使府。拍攝期間,面對的是廟方的嚴格監視,寺廟裡幾乎什麼都碰不得,偏偏我們在此有隱娘與使府中軍們的大量打戲,動作劇烈免不了會傷及四周,遭到廟方嚴格禁止。如其中一段打鬥,動作組原本的設計,是隱娘與中軍們打著打著忽地脫身,由庭院直接縱上廊道,廟方說什麼也不同意這個動作設計,原因是,庭院裡打鬥會讓小石子卡在靴底,這樣粗手大腳的跳上廊道,絕對會把質感十足的木地板刮出一道道白痕。(《刺客聶隱娘》全片連結)

差點讓我們拍一半被大覺寺掃地出門的事件,是田季安擲殳(一種長木柄金屬頭的兵器,似矛槍,周代用於車戰,然而殺傷力太差漸被淘汰於實戰中,轉作裝飾性大的侍衛兵器,或象徵軍事指揮權的信物,漢代之後,唯有節度使之類高位者能使用)一場戲,我們借用大覺寺的舞台為節度府露台,田季安持殳奔過露台,一躍下露台的同時朝隱娘擲殳。先不說這場戲,露台下各組工作人員從頭到尾無心工作,人人皆嚴密提防殳會朝自己飛來,保持著一腳踏出準備隨時逃閃的姿態,卻不料露台地板太滑,張震挾殳滑壘過露台,與跑在前頭的小天連環車禍的撞成一團,惹得我們大笑,笑完才知大事不妙,不銳利但仍是堅硬材質的殳頭在露台欄杆劃了兩道很不起眼的擦痕。

先是日本總製片小坂好一似晴天霹靂,呼天搶地著完了完了要被趕出去了,日方製片們也是個個臉色發青,不待收工便列隊去向廟方道歉謝罪去了,廟方反應亦一如預期,動怒揚言趕人,到頭來可憐了昆蟲山本,學生似的寫了悔過書保證絕不再犯,我們才勉強能在大覺寺繼續拍下去,儘管侯導一口咬定這件事自始至終是廟方藉以宣示權威,做做樣子罷了,並無當真趕人的意思。

對於拍攝時老有一個或數個和尚在旁盯場,同仁們大多反感不已,甚至會有些不理性的言語出現,最大的衝突點在青苔。日本寺廟的青苔,多用作草地以替代韓國草皮,事實上,青苔地深碧翠綠,茸軟的質感遠比韓國草好太多,且日式庭院多大樹,青苔對日照的需求比韓國草低,在深邃樹蔭下仍能生長良好。除了青苔地,庭院中稍有年齡的樹木也大多蓋滿了青苔,樹幹裹上一圈綠茸茸分外可愛,而不論是我們借景的哪一間寺廟,對這些青苔都是非常慎惜的,嚴禁我們碰傷刮傷任何一片青苔,亦即我們拍戲,輕微的如女眷們閒步庭院,劇烈的好比隱娘與中軍們打鬥上樹,這些通通都是嚴禁事項—都會刮傷青苔。

對此,很多人大表不滿,甚至仗著言語不通,當著和尚們的面直接開罵:「幾片青苔寶貝成這樣,刮壞了再長就好了啊。日本人真是小氣巴拉!」恰巧侯導路過,把這些人狠狠訓斥了一頓。

「尊重!我們來這裡作客,就要懂得尊重人家!他們說重要就是重要,不要碰就是不要碰,哪怕是青苔也一樣!」侯導厲聲斥責,前面聽得萬般不滿卻孬孬不敢回嗆同事的我,等到侯導幫忙出了口惡氣,暗自叫好。

大覺寺是平安时代作嵯峨天皇的離宫。(旅遊網)
大覺寺是平安时代作嵯峨天皇的離宫。(旅遊網)

在大覺寺庭院拍攝隱娘受中軍們包圍打鬥的一場戲,動作部分受到青苔的嚴格限制,設計好的繁複招式因此完全不能用,即便打鬥時再小心謹慎不刮傷青苔,多練幾個take磨也都把青苔磨禿了,這反倒讓侯導終於能藉此調整早該要修改的打戲。侯導對這部片子的打戲定位,打一開始就是「不需要打那麼多」,原因在闡述刺客的成本時提及過,刺客不是武士,不與人纏鬥來回過招的。對武術組的選擇,侯導起初不考慮香港或大陸的武術組,是因為他們已太嫻熟本行了,對任何片子都有一套處理方式,導致不同導演不同主題的片子打起來卻都一模一樣。侯導剛開始中意的是歐美的武術組,認為將西方的武打放進古典中國題材將是很有意思的結合,且不論是考慮過的《神鬼認證》武術指導傑夫﹒依馬達,或《007首部曲:皇家夜總會》的跑酷小組(龐德在馬達加斯加追捕炸彈嫌犯,兩人在工地建築間溜活攀越追逐,想必也是讓人印象深刻的橋段)。這一類的武術組,正是侯導追求的,結結實實滿是物理感的實打實跳,幾乎不用侯導最嫌惡的威牙,惟聯繫、時間與資金之故,最後不得不放棄,仍用大陸的武術組。

於是我們的動作組,武術指導明哲是董瑋的大弟子,實際執行所有的打戲,董瑋自己則改掛名武術顧問。可憐的明哲,得說他在這段工作期間,必定遭受侯導的深刻折磨,明哲認真敬業,有初出茅廬想要有所表現施展的企圖心,也因獨當一面的經驗尚且不多而時有惶恐,若不讓他照著規矩來拍(即一連串不同鏡位的碎鏡頭,連接成行雲流水打鬥動作的傳統拍攝方式),便會讓他慌了手腳大大失措,侯導數次嘗試與之溝通,換來的都是近乎哀求的回答:「導演,可以讓我們先把設計好的東西拍完好嗎?」早先,侯導到此便不再為難明哲,讓他順著老習慣拍,自己則想辦法在大量不要的拍攝成果裡挖出可用的,如此直到這一次,青苔問題擺在眼前,讓侯導終於找明哲促膝長談,徹底講清楚自己的武術理念。

侯導認為,除卻隱娘刺客不纏鬥的指導原則外,他也不願讓片中每一場打戲一模一樣,到頭來模糊了焦點。每一場打戲各有性格與表達方式,隱娘面對田季安夏靖或中軍們的世俗武功,無須動用真功夫,尤其對中軍們,更是「才不跟你們玩」;對精精兒,則是真正殺傷見血會要命的死鬥,前前後後纏鬥了三大段而難分高下;與道姑了帳交手,則是高手對高手,一招定勝負。若是每一場都用一樣的打法,怎麼區分彼此高下?當隱娘用對付精精兒的同等力氣去對付中軍們,那豈不也是把中軍跟精精兒當作同一等級的對手了?那究竟是中軍太厲害還是隱娘精精兒太不厲害?

「這樣下去,高手都變成低手了。」侯導末了補了句個人風格的冷笑話。

明哲安安靜靜聽完也聽進去了,大覺寺後期的拍攝有了大幅度修改,不再你來我往的纏鬥,隱娘與中軍虛幌幾招便上樹縱走(儘管侯導覺得如此打鬥依然嫌多,日後八成還會剪掉大半)。日後蒙古的打戲中影的打戲,明哲確確實實都有記著侯導的這一番原則,唯獨老習慣總是根深柢固,時不時還要侯導在旁校正提醒罷了。

謝海盟新書《行雲紀─刺客聶隱娘拍攝側錄》
謝海盟新書《行雲紀─刺客聶隱娘拍攝側錄》

*作者為電影《刺客聶隱娘》編劇團隊成員、台北文學獎年金計畫得獎人。本文選自作者新書《行雲紀─〈刺客聶隱〉》拍攝側錄》(印刻文學)。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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