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帥真好?公主欣賞他、瑞典女王派軍艦來接他,笛卡兒告訴你太受歡迎也很困擾啊

2017-06-09 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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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哲學史上揭開現代舞台序幕的哲學家,公認是法國思想家笛卡兒,應該沒有異議。但他到底基於什麼理由被如此定位,那就有些爭議而且說來話長,在此我還是省點事,談談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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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從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1596-1650)的畫像開始聊。笛卡兒有一幅知名的肖像畫,出自名家手筆—與林布蘭齊名的荷蘭肖像畫家哈爾斯(Frans Hals, 1580-1666)。畫作年代約當一六四九年夏天,那時笛卡兒即將離開住了一輩子的荷蘭,動身前往令他殞命之地,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Stockholm)。也許這幅畫的委託人正是瑞典女王克莉斯蒂娜(Drottning Kristina, 1626-89)。

十七、十八世紀的歐美思想家,幾乎沒有人在生前就請人畫這種正式的肖像畫,所以這張畫特別值得一談。其實這張畫裡的笛卡兒,不知怎的看來有些自大,我不太喜歡。

不過這純粹是個人好惡問題。笛卡兒可是擁有眾多仰慕者,其中不乏身分高貴人士,女性粉絲更是不在少數,這在哲學界是個罕見的例子。翻開哲學史,單身的男性學者很多,許多人怎麼看都有點同性戀傾向。笛卡兒雖然沒正式結婚,但絕對不是討厭女性的人。

笛卡兒
笛卡兒(圖/維基百科

根據法國作家薩西(Samuel Silvestre de Sacy, 1905-1975)寫的《笛卡兒傳》(Descartes par lui-même, 1956),笛卡兒小時候喜歡一個「有點斜視的同齡女孩」。笛卡兒是在一六四七年六月六日寫給法國駐瑞典大使夏尼特(Pierre Hector Chanut, 1601-62)的信中—這封信預期也會給瑞典女王看—提到這件事。會提到這事,是因為談到這個問題:「為什麼人會在還不知道這個人的長處時,就覺得喜歡此人甚於他人?」笛卡兒繼續寫道:

她的斜眼透過視覺在我腦中所留下的印象,與我內心愛的情愫萌芽時所留下的印象緊緊結合在一起,所以就算很久以後,當我再看到斜視的人時,光是因為這個缺陷,我都會對他們產生比別人更強烈的喜愛。

後來有人在笛卡兒出生地圖罕捏拉耶(La Haye en Touraine)找到洗禮簿,在他出生那一年,一五九六年的三月二十日與七月三十日找到叫做法蘭絲瓦(Françoise)的女孩名,推測這可能就是笛卡兒那位青梅竹馬的女孩。因此大約四十年後,一六三五年七月九日,笛卡兒將自己的女兒取名為法蘭辛(Francine)。

法蘭辛的母親海蓮娜.楊(Helena Jans van der Strom)是荷蘭人,原本是幫傭的女僕,與笛卡兒在一六三二年或三三年相戀,三四年十月懷了女兒,但兩人可能因為信仰不同而未正式結婚。從三七年夏天起,三人組成小家庭,在荷蘭的哈倫(Haarlem)幸福地生活了兩、三年(一六二八年,笛卡兒三十二歲起隱居在荷蘭,當時荷蘭是歐洲最和平,對信仰自由最有保障的地方)。

但一六四○年四月為了出版著作《第一哲學沉思集》(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 1641),笛卡兒隻身前往荷蘭南部的萊登(Leiden)。這時他正打算把法蘭辛送回法國讀書,託給親戚長輩照顧。沒想到不久法蘭辛竟染上猩紅熱類的傳染病,同年九月就夭折了。根據傳記作家巴耶(Adrien Baillet, 1649-1706)所言,笛卡兒形容法蘭辛的死是「有生以來最傷心的事」。至於海蓮娜,此後就沒有再看到關於她的記載了。

笛卡兒身邊的女性當中,論身分高貴且交情深厚者,莫過於普法爾茨(Pfalz)選侯,「冬王」腓特烈五世(Friedrich V der Winterkönig, 1596-1632)的大女兒伊莉莎白公主(Elisabeth von der Pfalz, 1618-80)。

腓特烈五世原本住在海德堡,一六一九年在三十年戰爭中被捷克人推舉為波西米亞國王。儘管他個人並不願意,但仍必須到布拉格接受加冕,成為「誓反教(新教)聯盟」盟主,對抗「天主教聯盟」。在隔年一六二○年白山戰役(Battle of Weissenberg)中波西米亞軍大敗,腓特烈五世因而被剝奪王位。

當時普法爾茨全境包括海德堡都被天主教聯軍占領,腓特烈五世一家最後在舅父奧蘭治親王亨德里克(Friderik Hendrik)保護下,於一六二一年逃亡到荷蘭海牙,一六三二年腓特烈五世過世,門庭相當沒落。但他的大女兒伊莉莎白自幼就和弟弟被託給祖母,住在布蘭登堡選侯國,度過幸福的童年。一六二七年她九歲時才回到海牙家人身邊,就讀萊登的貴族學校,接受嚴格的喀爾文派教育,除了拉丁語、外國語文、歷史、法律、神學之外,更熟讀數學、物理等。伊莉莎白美貌出眾,但終身未婚,熱中鑽研書中學問。

一六四二年,伊莉莎白讀到笛卡兒剛出版的《第一哲學沉思集》一書,深有所感。笛卡兒從義大利友人保羅處聽到伊莉莎白的感想,立刻就從住處趕到十幾公里以外的海牙求見伊莉莎白。這次據說沒能見到面,又有一說是已經見到,但總之在隔年一六四三年五月十六日,伊莉莎白致信笛卡兒,表示他日再請教他的高見。如果以一六四二年來算,當時笛卡兒四十六歲,公主芳齡二十四。

伊莉莎白從笛卡兒形上學中可能的弱點所在—身心關係—開始質疑,接著連帶對道德哲學,甚至笛卡兒的世界觀整體都提出疑問,並把問題歸結到人類的情感上, 於是刺激笛卡兒寫出《論靈魂之情》(The Passions of the Soul, 1649)一書。伊莉莎白信中的提問是像這樣的:

先前您的來信曾寫道,情感隨順理性的時候,情感再怎麼強烈也是有益的。但我覺得這說法不夠完整。為什麼呢?情感非常強烈的時候要它聽命於理性,我認為是不可能的。但人的精神有一種特別的作用,不管它是否促進了我們經驗過的所有情感的形成,抑或是想以理性來推論它的運作方法其實是白費工夫,我相信您若願意與我談一談,一定能為我解惑。

何等大氣的申訴抗議。笛卡兒在一六四四年於阿姆斯特丹出版《哲學原理》(Principiaphi losophiae, 1644 ),便把這書獻給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的最後一封信寫於一六四九年十二月四日,也就是笛卡兒即將離世之時,這六年多來,兩人往返的信件光流傳下來的就有六十封之多。他們的書信集在日本翻譯出版為《笛卡兒與伊莉莎白往返書信》(『デカルト= エリザベト往復書簡』,講談社学術文庫,2001)一書,要查閱相當方便。

三十年戰爭結束後,笛卡兒也過世了,伊莉莎白的哥哥卡爾.路德維希(Karl I. Ludwig, 1617-80)的名譽也恢復了,繼承為普法爾茨選侯,伊莉莎白便回到海德堡。但她跟已經離婚的哥哥處不來,遂於一六六一年進入赫爾福德女子修道院(Stift Herford)擔任院長,推行許多學術活動。當時,年輕的德國哲學家、數學家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住在漢諾威,曾去拜訪她兩次。晚年的伊莉莎白早已不復當年美貌,看起來完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學者。

笛卡兒身邊最後一位女性,是前面已經出現過的瑞典女王克莉斯蒂娜。

笛卡兒以拉丁文寫成的《第一哲學沉思集》被譯成許多語文,法文譯者之一克萊爾色列(Claude Clerselier, 1614-84)的姻親夏尼特,也就是先前提過的法國駐瑞典大使,於一六四五年到斯德哥爾摩赴任,與當時二十歲的女王聊到笛卡兒。女王曾經研讀斯多葛主義,是一位熱愛求知的女性,後來她主動放棄王位。她對笛卡兒的思想產生強烈興趣,透過夏尼特請教笛卡兒關於人的情感的問題。

笛卡兒給女王回了一封長信,內容就如前文所提的「關於愛」。女王讀了這封信以後想更深入了解笛卡兒的思想,於是又讀了《哲學原理》,一六四九年四月則又進一步直接邀請笛卡兒到斯德哥爾摩擔任她的宮廷教師,甚至派出軍艦去迎接他。

本來這件事要暫時延後,但九月笛卡兒還是整理行囊,與已歸國的夏尼特一起動身前往瑞典。經過三週的海上航行,總計三十五天的旅程,他們終於在十月抵達斯德哥爾摩。笛卡兒住在夏尼特的官邸,在謁見女王時答應她寫詩劇的委託,也將預計要成立的學院的規章都擬好了。不過滿心期待的哲學家教課卻始終沒有開始,因為此時三十年戰爭終於打完,十二月即將舉行慶祝活動,女王正忙得不可開交。

到了一月,女王總算排好笛卡兒上課的時間,每週兩次,早上五點開始。笛卡兒這人從小體弱多病,向來睡到中午才起床,斯德哥爾摩清晨五點的冰天雪地對他來說跟地獄沒兩樣。夏尼特原本要去拜託女王更改時間,沒想到這位關鍵人物得了肺炎率先病倒。痊癒之後,換成笛卡兒在二月一日染上肺炎。笛卡兒自己誤判病情,終於在昏睡十天之後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總覺得笛卡兒是被這讀書不專心的女王耍得團團轉,最後賠上了性命。太受歡迎,也是挺恐怖的啊。

作者|木田元(1928-2014)

日本知名哲學家。1928年生於日本新瀉縣。畢業於日本東北大學文學部哲學專業。日本中央大學名譽教授。因通俗易懂地翻譯了馬丁‧海德格爾、埃德蒙德‧胡塞爾、莫里斯‧梅洛—龐蒂等現代西方哲學家的著作而廣為讀者熟知。「二戰」結束之初,靠從事黑市交易維持生計的一段經歷也頗具傳奇色彩。主要著作有︰《反哲學入門》、《現象學》、《反哲學史》、《海德格爾的思想》、《梅洛—龐蒂的思想》、《沒能成為黑市商人的哲學家》、《彈鋼琴的尼采》、《哲學於人生是否有用》等。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蔚藍文化《哲學散步》(原標題:哲學家與女性)
責任編輯/林安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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