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公婆的廚房裡插不上手:《我的九個廚房》選摘(2)

2016-09-09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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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廚房的滋味總是讓人戀戀難忘。

老廚房的滋味總是讓人戀戀難忘。

婆婆的廚房裡總有公公忙碌的身影,正確的說法,應稱:公公婆婆的廚房。

木棍和塑膠布搭建的廚房

隨唐效回成都探望公婆,第一次是一九八八年夏天。

進入四川省地礦局大院裡,轉到一處形似四合院的小院落,矮小的平房幾家人分住,中間一塊水泥鋪就的大空地。

公婆分了兩個房間,一前一後彼此相連,前間做客廳、後間當臥室。房間的外牆與院牆之間,相隔有約一.五公尺的小巷道;利用這塊長條空巷道,公公以木棍和塑膠布搭起一個小棚子,可防風避雨,充當廚房和浴室。上廁所,那得略走一點路,去使用遙感站辦公室的公共衛生間。

我見公婆每天逢到做飯時間,蹲在客廳外窗戶下的水泥地上,剝豆莢、整理青菜,鄉下親戚提了雞來,也蹲在那裡宰殺;就近拿進棚子裡洗淨、煮食。站在小院中央的空地上,可以清楚聽見炒菜的聲音,聞到炒菜的陣陣麻辣味。

婆婆炒菜時,公公從客廳取出一張小木頭方桌,端放在院子略靠住屋的位置,擺好碗筷,接著菜餚以直徑約十五公分、高約七、八公分的瓷碗盛裝(使用瓷碗確是比使用碟子省下不少空間),放到桌上。所有的菜上齊後,全家人和來客各自坐在圓木凳上,圍繞小桌子吃飯。鄰居們偶爾走過來瞧一眼,說:「吃得好哦!」

吃完飯,碗筷、桌子、圓凳迅速撤離,公公取來掃帚把地面清掃乾淨,公共的水泥地隨即恢復了原本的空曠,鄰居、來客的孩子們歡喜的在上面跑跳喊叫、追逐玩耍起來。

公婆說,這是過渡,地礦局馬上要蓋宿舍樓,過一兩年搬入新家,一切都會變好。

地礦局扶貧輔導偏村養殖出的羊肚菌。(四川地礦局官網)
地礦局扶貧輔導偏村養殖出的羊肚菌。(四川地礦局官網)

姊姊家廚房的變遷

唐效有個姊姊,她家我自然要去拜訪。

姊姊一家三口,一九八○年代末,住在成都的四川省糧食廳宿舍。

一幢長型大樓,住幾十戶人家。姊家在樓上,上樓梯後有一條長廊,每扇門後一戶人家。每戶家人,在自家門口的長廊護欄前,裝置爐灶、洗槽,同時貼著門邊的牆壁,立一個簡單的櫥櫃;姊家亦然。

記憶中,沿著長廊,我好像走過八、九家廚房,廊道混雜著各種不同的氣味:菜味、飯味、肉味……其中濃重的麻嗆味最為突顯。煮食的人張羅飯菜,有人錯身經過,早已習慣互不招呼、互不干擾。

姊家位於長廊盡頭,就一個房間:安放一張長方型書桌、一個衣櫃、一張大床,只剩一人可過的走道,就沒其他空間了,箱子塞在床底下。浴室、廁所公用,位於廊道樓梯旁;從我眼中看來居家使用很不方便,姊姊一家人卻安之若素。

一九八○年代後期,中國大陸人民生活仍很艱苦,唐效從荷蘭回去探親,以政府給予留學生的特殊照顧,買八大件電器送給家人、親友改善生活。

一九九○年之後,大陸經濟起飛,社會變化快速,人們生活條件得到很大改善。

陪唐效再回到成都,姊姊服務的單位已蓋了幾幢五樓公寓,她選住其中一幢的第五層。公寓面向錦江,憑窗俯瞰江水、岸邊垂柳、大橋,景色幽美;廚房雖不大,設備極簡單,但擁有單獨的室內空間。

姊姊、姊夫繼續努力工作、積蓄,一九九○年代末自購了住家,比公司分配的公寓大一倍。廚房寬敞,除了流理台、櫥櫃,還擺放了一張四方型的餐桌。

幾年之後再度遷居,住進規畫完善小社區的一幢電梯公寓裡,擁有四房二衛二廳的大面積。這個公寓的廚房寬敞明亮,裝置了全套的新廚具,緊接廚房延伸出一片有頂蓋的寬闊陽台,可做為備用廚房;整體使用起來,比過去更加自由合手與舒暢。

野菜穿心蓮開了一朵小花。(作者手繪/印刻文學提供)
野菜穿心蓮開了一朵小花。(作者手繪/印刻文學提供)

公婆的公寓廚房

話說回來,一九九○年後公婆亦搬了家。地礦局興建好一批每層兩戶的五層公寓,他們住進其中一幢的第三層樓。

公婆的公寓,進門為客廳,廚房、衛浴間位於客廳左邊,與前陽台銜接;客廳前方有兩間臥室,右邊是第三間臥室,房間開了扇門通向後陽台。這個陽台用來晾曬衣裳,養植盆栽。

居住一年之後,公公把廚房、衛浴室打出去,把前陽台密封起來,安裝上幾扇玻璃窗,廚房、衛浴室都變大了。

廚房貼近玻璃窗邊,擺放一張木頭小方桌,既可坐桌前吃早餐、整理蔬果,也可放砧板切肉,還可擺一小竹筐放置洗好的碗筷,任其晾乾。往外看,窗口有一棵高過窗戶的構樹,枝葉繁美,青綠色的卵形葉片呈現不規則的缺裂,有時會見到小鳥站在枝頭啼鳴。往下看,正好是地礦局附設的幼兒園。公婆常常邊吃早點,邊看胖嘟嘟的小童跟著音樂做晨操;小孩子做操不專心,錯誤花樣百出,公婆看著指指點點、樂樂呵呵。

多年後,幼兒園停辦,改建成一座小公園:有樹、有花廊、有假山和水池,還裝設一些老人健身用的運動器械。公婆常在小公園內散步、做操,偶爾也使用運動器械健身;但,提及幼兒園的消失,他們總是悵然若失,畢竟日日觀看小孩天真無邪的跑跳嬉戲,讓老兩口的日子增添更多生命的喜悅。

這個公寓的廚房,目測大約四、五平方公尺,除了臨窗放置小方桌外,右邊緊貼浴室的隔牆,以水泥砌出一個洗槽;左邊貼著公寓樓道的隔牆,在離地六十公分高處,砌立一條約四十公分寬的長型水泥檯面,三分之二用來放置兩個爐頭的瓦斯爐、三分之一放熱水瓶、茶杯和電飯煲、筷子筒。水泥檯面至客廳隔牆的位置,公公親手釘製了一個多層的木架,高及天花板,分置碗盤、鍋子、調料等用品;木架前面,垂下一片花色清雅的布簾,阻擋灰塵與油煙。

成都市每年舉辦大型全國糖酒會,展覽結束後,馬路邊會遺留下不少廠商丟棄的木條與三合板。公公發揮廢物利用的精神,撿回家製成木架,向兒子誇耀。

唐效說:「爸,這種質量差的木料可惜了你的好手藝,應該買好材料做個高級架子。」老頭子對兒子的意見不以為然,對不花一分錢的成品自己得意非凡。

廚房雖小,居然還騰出一小塊空間放下一台洗衣機。晴天,洗好的衣服晾在廚房窗外懸掛的衣架上,雨天將衣物轉移到有頂蓋遮蔽的後陽台去晾乾。

曾經建議幫公婆重新裝修廚房,卻被拒絕了。老一輩的人省吃節用慣了,加上對舊物的眷戀不捨,我們理解,也就順從他們的心意。

如今,每次唐效和我返回成都公婆家,加上姊姊一家或其他客人來吃飯,廚房的小方桌明顯小了。沒關係,把客廳靠牆的一張大些的桌子,挪到正中央,菜餚以深碗裝盛上桌,擺滿一桌也能有十來樣,八、九人挨擠著圍坐,吃得熱熱鬧鬧、開開心心。

野菜穿心蓮開了一朵小花。(作者手繪/印刻文學提供)
野菜穿心蓮開了一朵小花。(作者手繪/印刻文學提供)

公婆的後廚房

地礦局大院裡有個食堂,從公婆家走路過去兩分鐘,理所當然成了家裡的後廚房。

每次唐效、我回去,吃飯必定加菜。公公去食堂,端回松鼠魚一客,魚肉切菱形狀油炸,整尾魚如花開果裂般翻飛,淋澆酸甜醬汁調料,入口外皮酥脆內裡魚肉綿嫩柔軟,好看好吃。端回京醬肉絲一盤,豬肉絲在盤內堆積如小丘。

選訂這兩道外賣菜,公公的理由:家裡廚房爐火不夠大、油不夠多不夠熱,炸不好松鼠魚;京醬肉絲採用的材料全是豬肉的精肉,最划算。餐後,食堂的菜盤不必立即歸還,有空的時候捎過去就行了。

婆婆過八十大壽,兩老考察了很長一段時間,不收禮原則下,做經濟實惠、交通方便的諸多比較,最後決定就在自家「後廚房」—地礦局食堂,宴請親戚好友、婆婆以前教書的老同事、最早年帶過的幾班學生。

食堂位於一幢兩層樓的建築物裡,樓上有清爽寬敞的聯誼廳,早上十點過後,客人陸續來到,安排在聯誼廳喝茶聊天打牌,才占用約三分之二的空間。

中午下樓,轉移至食堂用餐。席開十三桌,大圓桌正好擺滿餐廳,每桌十人。訂購的桌菜,擺盤雖不精美,但雞鴨魚肉蔬果俱全,滿滿一桌,都是道地家常川菜,很合當地人口味,大家吃得舒心。

餐畢,桌子一收,圓桌變成麻將方桌,還是自動洗牌的「機麻」桌哩!客人們繼續玩樂,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直至晚餐後結束。

晚宴主食為粥、饅頭,配上清淡的菜色,大夥兒更有賓至如歸的感受,紛紛探問如此一日的費用,得知價格後讚不絕口。

婆婆的壽宴為食堂帶來了不少生意。不少次公公的宗親、同學,婆婆的同事、學生聚會,主辦人都主動提出,訂在地礦局的食堂舉行。食堂的老闆,每回見到公婆,必定眉開眼笑的招呼道謝。

地礦局大院除了員工食堂,在臨人民北路的大門旁,建了一幢門面堂皇的大樓,開幕成為氣派的「金麒麟大酒樓」。

公公因局裡犒賞退休人員,進去金麒麟吃過幾次宴席,回家批評華而不實;以四川話說:「沒得意思」。公婆一生儉約不去消費,但,每每抄近路,穿過酒樓豪華的大廳出入大院。

不久前,我們返回成都探親。由於電腦網路的發達,成都團購流行;姊姊和她的女兒利用網上團購,以極好的價錢,訂了金麒麟的五道菜套餐,一行七人加點錢再補三個菜。

用餐後,大家認為菜餚做得精緻,味道亦可口,加上餐廳裝潢氣派、服務周到,這道餐吃得可圈可點。公婆更像發現新大陸和姊姊商量,將來幫忙利用網上團購金麒麟套餐,讓他們能有新的好地方請客。

幾星期後,從荷蘭家裡和公婆通電話。他們興奮說道:又有新發現,金麒麟地下室有自助餐式員工食堂,環境衛生、可選擇的菜色多、價錢非常便宜。

婆婆最近常慨嘆,年紀大了不想做飯。這個金麒麟員工食堂,似乎可以替代成為他們的新廚房,不單省了採買、做飯、洗碗;把來回當散步,穿過大院的花園、林蔭道,一趟慢慢走個七、八分鐘,也算運動,應是賞心樂事。

我們長居異國,距離遙遠,無法親身侍奉年老父母,仰靠他們自力生活,聽此自然放心與歡喜。

提到採買食品,可說是公公的專利。

退休之後,每日騎自行車買菜,是他最大的樂趣。大院員工食堂的牆畔,不知幾時出現了一個菜攤;另外,側門內與理髮店相鄰,有個雜貨鋪,除了日用品,兼賣雞蛋、水果。

公公從不照顧這兩家的生意,他說:「等我騎不動自行車的時候,會就近在這兒購買。」

早餐後,公公喜孜孜的踩著自行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出門啦!

先去到大院對街西藏飯店後方的市場,轉一圈,每個攤子賣的每樣菜,都詢問過一遍價錢。然後,騎上車往更遠一點,去到鐵道局宿舍附近的市場比價。天氣好,還有時間的話,他會繼續再騎車,跑到更偏遠的市場;運氣好的話,能在那兒遇到近郊的農民,拎自家農地收穫的瓜果蔬菜來販賣;如此可以買到新鮮又便宜的東西,即成都話說的「買鄉音」。

一般來說,公公上午去市場只是純粹探價,傍晚市場收攤時分才真正採購;這時公公可以針對相中的獵物,以各種理由大力砍價。他的名言:「退休後,我什麼都不多,就是時間多。」以時間換取便宜的食材,何樂而不為?!

但,買便宜菜成習慣,有時不免走火入魔。

記憶深刻:十多年前有一次回成都,傍晚隨同公公去市場。公公大方說:「想吃什麼就買。」

唐效相中一家菜攤上的莧菜,是在荷蘭買不到、吃不到的;公公問了價錢,嫌太貴。再問第二家,對價格仍不滿意。第三家,賣價較便宜,可惜菜葉已經萎敗。第四家,講價不下,因為莧菜是當時新上市的時令菜。轉完市場一圈,公公下結論:「明天,我一定買給你們吃。」

那次,停留成都兩個星期,卻沒能吃到莧菜。臨別,唐效幽默說道:「爸!我買那麼貴的機票回來看你,幾塊錢的莧菜你還捨不得給兒子吃哦!」

另一回,我陪公公買菜。停在一手推車玉米攤前(四川人稱玉米為包穀),公公問明一斤賣價,覺得可以接受,仍硬殺幾角錢,對方雖不太樂意,終究勉強同意。

公公將挑選好的包穀聚攏,動手摘掉每根尖端缺穀粒的部位。賣包穀的婦人嘟噥,公公毫不理會,接續想撇除包穀底端一小段無用的莖部,設法減輕秤重;除不下來,竟張嘴用牙咬。婦人忍不住笑罵:「老先生,你牙齒好啊!」公公臉不紅氣不喘,回嘴:「哪裡,都是假牙。」

早些年,公公不讓我單獨在成都上市場,說我用外鄉口音買菜,絕對上當受騙;我不服氣,偏要試試。買了雞蛋、水蜜桃回家,比公公買的大、品質好、價錢便宜。怎麼可能?

我得意的披露訣竅:看上中意的雞蛋、水蜜桃之後,我悶不吭聲,站立在攤子的一旁觀看,等待當地人講成低廉的買價,立即跟進。誰說外鄉人會吃虧?公婆對我這個媳婦,不由得刮目相看。

不過,在公婆的廚房裡,唐效和我至今仍插手不上。

兩老雖然都年過八十,卻身體健康、手腳俐落;起得早、跑市場快、切菜片肉刀工好;烹調掌握住自己的鹹淡要求;清潔碗盤一定省水,但保證洗滌乾淨絕不油膩……。

我呆楞的站在廚房,幫不上忙,不免尷尬慚愧。公婆反過來豁達的安慰:「我們做不動時,自然就輪到你們了!」

《我的九個廚房》作者丘彥明(左)和夫婿定居荷蘭。
《我的九個廚房》作者丘彥明(左)和夫婿唐效定居荷蘭。

*作者為自由撰稿作家,現居荷蘭,著有《人情之美》、《浮生悠悠》、《踏尋梵谷的足跡》、《在荷蘭過日子》等書。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我的九個廚房》(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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