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宏志專文:認真請客─記真誠馳走的王宣一

2016-03-06 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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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容許我對這個文化傳統強做解人,用我三腳貓的社會學與人類學知識附會一番,我會說,「宴客」本來就有「所得重分配」的社群精神,those who have有義務要請those who have not,經濟上「過得去」的人有義務要請經濟上較艱難的親友,而這宴客的「義務」固然可以只是個「居高臨下」的救濟形式,但也可以有「認真對待」的誠懇與殷勤。當然,宴客並不是單向的,它也是雙向「禮尚往來」的;你的努力真誠帶來另一個真誠努力的「回報」,平日我們相互請客,連絡感情,危難時刻這就變成一個相互接濟的「社會安全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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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請客」要向賓客與朋友傳遞一個訊息,我真心真情,盡我所有與所能,希望你得到一個美好的對待,回家也津津樂道,不會輕易忘懷。為了要「認真請客」,宴客者要跑三個菜市場,花費三、四天準備,每道菜餚都盡心盡力,從外觀到滋味都求其完善,又要宴客氣氛舒適融洽,賓主盡歡,幾年後大家提及那場宴會都還懷念不已。宴客的成功關鍵,並不是依賴有高貴食材、罕得佳釀(有當然也不妨事),而是主人奔走之熱忱與投注之心力。我們台語裡稱宴會之豐盛為「切抄」,有次一位前輩說這個詞應是「妻操」,因為豐盛宴席仰賴女主人的辛勞;但我總覺得「妻操」兩字太不雅馴,恐怕日本人保留下來的用語「馳走」才是正解。辦一個宴席跑三個菜市場採買,不是「馳走」是什麼呢?

為重現「宣一宴」,詹宏志「馳走」於市場。(攝影:高琹雯/新經典提供)
為重現「宣一宴」,詹宏志「馳走」於市場。(攝影:高琹雯/新經典提供)

《國宴與家宴》一書出版之後,作者王宣一的確走進生命中另一種階段,她一方面接受號召成為一個(她本來有點抗拒的)「美食作家」,開始在雜誌上撰寫「餐廳評論」的專欄,展開生涯的另一場冒險;另一方面,她也開始反省自己的宴客型態與做菜內容,細心考量宴客的本意與可能性,重新挑戰自己「認真請客」的能力與境界。

我有幸目睹作者人生這段時日的變化與心情,也許可以為她歸納一些特性與心得。

先說美食作者這部分吧。宣一先是接受了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邀請,撰寫「三少四壯」專欄,寫的大部分是她的美食經驗與她對飲食文化的看法與意見;緊接著她又接受了<商業週刊>的邀請,兩週一次,寫她的「美食發現」,也就是街頭巷尾的「餐廳評論」。美食見解的副刊專欄讀後有同感或異見的讀者當然也有,但那是純粹的「心智交流」;寫「餐廳評論」就不同了,那是人人可以去吃、去驗證、去點頭按讚,甚至是提出完全相反經驗、一翻兩瞪眼的「對抗」。

詹宏志洗手做羹湯,親自端上白菜獅子頭。(尤傳莉攝/新經典提供)
詹宏志洗手做羹湯,親自端上白菜獅子頭。(尤傳莉攝/新經典提供)

我曾經在《印刻文學生活誌》紀念王宣一的專輯裡記錄她的工作態度與工作方式:

「寫實際正在營業的餐廳其實頗有風險,因為有些餐廳未必穩定,也有時會對寫作者『另眼相看』,使評論者吃到的和一般大眾並不相同,或者餐廳認得你,讓你有人情包袱,這些都是影響你公信力的種種陷阱。…宣一很小心,她顯然有些內心的原則,她儘量不讓餐廳(或其他食材店)認得她,總是默默來去;她也希望她介紹的餐廳有一定的穩定性,每次她篩選過後(不合格的當然就淘汰了),總要連續去個幾次,確定它每次的水準是接近的,她才肯寫它們。在她篩選期間,她會找各種朋友一起去吃,但到了確定穩定性的時候,常常工作就落到我頭上;有時候我必須一週內連續去一家餐廳三次,有些菜點的一樣,有些則點得不同,但每次她都想多試幾道,我們根本無法消化,最後打包回家,就成了我後來幾天的中午便當。她因而嘲笑自己是『吃飯工作者』,的確是不輕鬆,荷包與健康都要付出代價。但她喜歡支持那些認真做菜的小店,她覺得那才是大家日常生活依賴的食堂,大飯店偶而才去吃,好吃是應該的,並不值得特別推薦。…專欄一寫數年,最後成書兩本,分別是《小酌之家》和《行走的美味》,出書之前她請從前同事編輯朋友幫她核對資料,一家一家打電話,把住址、電話、營業時間都求證清楚,才編輯出版;出書後她又一家一家去送書,謝謝它們讓她有機會寫它們,店家多半這個時候才知道她就是那個專欄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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