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專欄:直把長安當北京─蚍蜉雖小,亦不可辱

2021-02-12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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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視連續劇是少有的具備專業精神的作品,在各大網路平台獲得最高評分,被多國電視台購買播映權,還獲得官方大大小小數十個獎項。圖為連續劇《長安十二時辰》。(取自百度百科)

這部電視連續劇是少有的具備專業精神的作品,在各大網路平台獲得最高評分,被多國電視台購買播映權,還獲得官方大大小小數十個獎項。圖為連續劇《長安十二時辰》。(取自百度百科)

老兵維權與「拆哪中國」

離開中國之後,我極少看中國的影視作品,電視連續劇《長安十二時辰》算是罕有的例外。這部電視連續劇是少有的具備專業精神的作品,在各大網路平台獲得最高評分,被多國電視台購買播映權,還獲得官方大大小小數十個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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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宣傳部的審查嚴厲,中國不可能拍攝出像《反恐二十四小時》、《國土安全》、《紙牌屋》式的美劇——這些美劇直接將故事放在當下的時代背景下展開,總統、國會議員和最高法院法法官都有可能是「壞人」。所以,王岐山只能用非法的方式觀看《紙牌屋》過癮。那麼,中共的高官們若都看了《長安十二時辰》,會有何感想呢?

《長安十二時辰》的故事只能發生在盛唐的長安而不能發生在今天的北京。那時的長安,表面上花團錦簇、儀態萬千,實際上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遠征西域的退伍老兵回到長安,不僅得不到朝廷的撫恤照顧,反倒遇到官方的強迫拆遷,沒有死在槍林彈雨的戰場,反倒替官方辦拆遷的黑幫手下。於是,一群安西鐵軍的兄弟們發起了一場火燒長安、綁架皇帝的「恐怖襲擊」。

影片還原了長安的輝煌與骯髒。說它輝煌,是因為它的宮殿與官署巍峨堂皇,舉世無雙;說它骯髒,是因為生活在「地下城」裡的「低端人口」,豬狗不如。長安不是任何人都能安居樂業的地方。唐代詩人白居易未滿二十歲時,拿著詩文去謁見顧況,顧況以其名戲之曰:「長安百物貴,居大不易。」清代文人宣鼎在《夜雨秋燈錄》中記載:「惟是長安居大不易,乃知囊內錢空,始覺舊遊如夢。」在電視劇中有一句畫龍點睛的台詞:「有人說,你待在長安城,如果不變成和它一樣的怪物,你就會被它吞噬。」

連續劇《長安十二時辰》中飾演李必的藝人易烊千璽。(取自百度百科)
連續劇《長安十二時辰》中飾演李必的藝人易烊千璽。(取自百度百科)

老兵維權和強迫拆遷的故事,與其說發生在一千年前的長安,不如說就發生在今天的北京。那些曾在越戰戰場上身心遭受重創的老兵們,淪落到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地步。他們當年參與的是一場不義戰爭,「雪染的風采」毫無風采可言。當他們奮起上街維權,包圍中央軍委大樓的時候,迎接他們的是警察和新兵的拳頭和棍棒。當局沒有像六四那樣出動坦克來將他們碾壓成肉泥,已是手下留情。

奧運會前十年的北京,滿城皆是殺氣騰騰的、外面畫個圓圈的「拆」字,有人將中國的英文發音翻譯成「拆哪」,倒也生動形象。奧運之後,「拆哪」的浪潮沒有止息,更是如亂石穿空、捲起千堆雪。二零二一年一月三十日,畫家王鵬在宋莊的畫室遭到強迫拆除,當然不是因為畫室是「違章建築」,而是因為其作品觸怒了當局。宋莊村民看到他的表現強迫拆遷的畫作和紀錄片時都說:「當時就是那樣!我就是半夜被抓走的……」既然你敢記錄強迫拆遷,那麼強迫拆遷立即就臨到你頭上,這是中國式的權力邏輯。王鵬發出哀鳴:「今天北京大雪紛飛,站在我的畫室裡,看著多年的作品,偌大的天地,哪裡是我的容身之所!」

創作了大饑荒三部曲的旅美作家伊娃看到王鵬的遭遇,情不自禁在下面留言:

拆也不是什麼新玩藝兒,有人被強拆碾死,有人被強拆活埋,有人被強拆上吊跳樓喝藥。我笨嘴拙舌的只會說:「總不能為個房子去死!」

人家說你違法你就違法,法是人家家的。你看看這七十多年的歷史,你就知道你的一個房子在人家眼睛裡不值一片兒樹葉。土改,你有土地,你就是地主,就該殺,全國殺了好幾百萬,人家自己是最大的地主了。反右,老毛讓知識份子提意見,你嘟囔幾句,或者沒有嘟囔,就被打成右派們送去北大荒夾邊溝白茅嶺,挨餓受凍,從美國回來報效祖國的水利專家死後被餓瘋的同類剜去了屁股上的肉充饑。大饑荒,全中國餓死三千多萬農民,都是種莊稼的人,今天人家都不承認。文革,僅北京一個月就打死近兩千個教師。六四,坦克能把人碾成肉餅,人家卻說沒有死人。

人在沼澤之中,身上怎麼會沒有泥水。人在廁所之中,鼻息怎麼會躲避屎尿之氣,活在當下的國人,誰能逃脫偉光正的種種迫害。

吾土吾鄉,吾國吾民。中共統治,誰能安然?

所以,今天的北京居民,能不羨慕當年的長安居民嗎?專制皇權的殘暴,跟共產極權主義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蚍蜉與大鵬

在電視劇《長安十二時辰》中,我喜歡的人物並不是一往無前、打死不退、拼命守護長安的捕頭張小敬——這個名字在史書上出現過一次,那是在《開元天寶遺事安祿山事蹟》中,但只有一筆:「騎士張小敬先射國忠落馬。」這句話講述的是安史之亂爆發後,唐玄宗攜皇親國戚逃往四川,行至馬嵬坡,龍武大將軍陳玄禮麾下的官兵嘩變,剷除奸相楊國忠並逼迫貴妃楊玉環自盡,而將楊國忠射落馬下的人,正是張小敬。

連續劇《長安十二時辰》中飾演張小敬的藝人雷佳音。(取自百度百科)
在電視劇《長安十二時辰》中,我喜歡的人物並不是一往無前、打死不退、拼命守護長安的捕頭張小敬。圖為連續劇《長安十二時辰》中飾演張小敬的藝人雷佳音。(取自百度百科)

我喜歡的人物居然是是反派的主角——昔日與張小敬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同袍、安西鐵軍第八團的旗手蕭規。後來,蕭規化名龍波,潛入長安城,精心謀劃,對宮廷發出雷霆一擊,為這支被朝廷出賣、幾乎全軍覆沒的鐵軍復仇。他挾持了皇帝,當面怒斥其為昏君,何等痛快淋漓。他雖然不是《第一滴血》中史泰龍扮演的以一人敵一國的特種兵藍波,卻有過之而不及——他更多的時候是用腦,而不是動武。

我欣賞龍波,當然不是患上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而是因為龍波的所作所為讓我聯想到《唐雎不辱使命》中的記載:秦王恐嚇說:「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唐雎則針鋒相對地向秦王描述了「士(布衣)之怒」:「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於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休祲降於天,與臣而將四矣。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這就是龍波的風采。

龍波與皇帝(聖人)的對峙,如同蚍蜉與鯤鵬的對抗。鯤鵬的比喻來自《莊子》:「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在電視劇中,沿用這一典故來形容皇帝與百姓的脫節:「大鵬展翅九千里,它看不見地下的螻蟻。」又說:「不管綠袍紅袍紫袍,聖人之下,皆是蚍蜉。」

連續劇《長安十二時辰》中飾演龍波的藝人周一圍。(取自百度百科)
龍波與皇帝(聖人)的對峙,如同蚍蜉與鯤鵬的對抗。圖為連續劇《長安十二時辰》中飾演龍波的藝人周一圍。(取自百度百科)

然而,蚍蜉雖小,亦不可辱;鯤鵬雖大,其隨心所欲亦需付出代價。龍波說:「蚍蜉抱團,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兄弟。」又說:「世人只知巨龍之怒,伏屍百萬,卻不知蚍蜉之怒,也能摧城撼樹。」龍波要以一個驚天動地的計畫撬動長安城和整個帝國:「若非巨城焚火,無以驚萬眾;若非真龍墜墮,無以警黎民。」可惜,電視劇的最後三分之一虎頭蛇尾,重歸主旋律,將顛覆帝國的壯舉弱化成老套的「告御狀」,最後是龍波死於亂刀之下,而皇帝在經歷了一番「微服私訪」之後又凱旋歸來。波瀾過後,朝廷一切照舊,貪腐者依然貪腐,因循者依然因循,魚肉百姓者已然魚肉百姓,長安並沒有因此變好。不過,好日子不長久了,很快「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祿山這個名字在電視劇中也出現了好幾次。

今天的中國沒有龍波這樣的真漢子,也沒有唐雎那樣真正的「士」。殺了幾名普通警察的楊佳被奉為大俠,更多的則是向更弱者揮刀的絕望者。一月二十二日,雲南昆明一名五十六歲王姓男子持刀闖入雲南師範大學實驗中學,刺傷六人。官媒公開雙方對峙近兩小時的細節,為的是表彰公安的機智勇敢,卻不小心透露了「低端人口」的生活真相:王姓男子要求女記者給他一個大聲公,向眾人發表演講:「我小時候住在文林街,我從小就看到我母親被批鬥。大家知道我以前吸過毒,但我已經戒了十多年了,社會不給我一點出路,沒辦法。我這不是報復社會,我要殺警察,只是殺一個,你看那些黑狗。我知道我的生命,分分鐘就沒有了,上面還有一桿槍對着我,還有對面,狙擊槍對着我。但是我無所謂,為甚麼?中國人的生命就像螻蟻一樣,貪官污吏,他們大肆地貪污錢……」話音未落,持刀男被「轟」一槍了結生命。圍觀群眾應聲高呼「好!」宛如魯迅小說中的場景。韭菜蘸著人血饅頭吃,真的很美味嗎?

*作者為旅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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