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薰觀點:《樓蘭女》放在當代,仍然前衛傳奇

2021-01-16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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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27年前。《樓蘭女》在台北首演,作者分享,暌違27年後,再次欣賞《樓蘭女》,依然為當年閃耀的黃金製作陣容。(蘭薰提供)

1993年,27年前。《樓蘭女》在台北首演,作者分享,暌違27年後,再次欣賞《樓蘭女》,依然為當年閃耀的黃金製作陣容。(蘭薰提供)

那一夜,一張淚痕斑駁的臉、哭得張不開的眼睛;那一夜,如同巫女打扮的紫袍,巨大下擺盛載著滿腔如烈火般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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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聲,揉合如裂帛般驚心的京劇高腔,和溫婉柔情的羅布泊小調低吟,響徹入雲的剖心之語,錐心之痛,攪動風雲,也震懾人心。

1993年,27年前。《樓蘭女》在台北首演,躬逢其盛。

暌違27年後,再次欣賞《樓蘭女》,依然為當年閃耀的黃金製作陣容,魏海敏、吳興國、林秀偉,許博允、葉錦添、樊曼儂等藝術菁英們,集體邁出巨大的藝術步伐,而深深感動,和深深震撼著。

《樓蘭女》故事取材自希臘悲劇經典《美蒂雅》,而將場景由古希臘轉換至漫天狂沙的西域古國。想當年,要把這樣典型的希臘悲劇揉進似遠似近的古代西域,把傳統與現代,西方與東方,創新、合宜,又具藝術性,與觀賞性地融合在一起,是多麼不容易的巨大挑戰。

不走一遭,絕不知裡頭艱辛,不走一遭,不知裡頭蘊含多少可能性,與多少能量,不走一遭,怎知藝術家們的才華,能聚集摩擦出多少光亮,能走到多遠的地方!

讓人驚訝和激賞的是,27年前的創作,此番27年後重新製作,再上舞台,重看《樓蘭女》,當年的前衛和創新,依然閃著光芒。

當年,帥狂風發、作曲昂揚的許博允,揉合東西方音律系統,創作《樓蘭女》大篇幅的音樂,以空茫富哲思的音樂線條,描繪出沙漠的寂寥空幽,和羅布泊的流水潺潺。

音樂中,穿插引入蒙古、西域等地方小調,並適度留白,讓吳興國、魏海敏兩位出自傳統京劇、但亟欲突破的一王一后,可以在大膽嘗試拋棄京劇唱腔之後,隨著音樂情境,自然發展與戲劇推展相吻合的表演形式,及曲式唱段。

許博允的音樂,27年後聽來,仍是絕佳的音樂作品,絕對可以獨立完整的欣賞。當年的音樂才子,作品果真風采。這次和當代傳奇劇場合作,重新製作《樓蘭女》,也是許博允、樊曼儂這對藝文圈資深夫妻翹楚,多年後,帶領新象文創團隊的再度佳作。

《樓蘭女》的視覺印象,極為驚人。奧斯卡最佳藝術設計葉錦添的服裝設計,奪目耀眼,功不可沒。當年,剛在電影界聲名鶴起的葉錦添,自港來台參與製作。面對東西方兩股大相逕庭、卻又各自強大的藝術風格,選擇用哲學和人性思維,及「浪漫化」的揉合過程來應對。

葉錦添在《樓蘭女》中,創造出超脫出希臘悲劇與東方戲劇之上,結合人物意念及戲劇形象,帶著神話色彩、半人半巫的服裝和人物造型,讓人驚為天人,那是1993年的事。而葉錦添之後,以李安電影《臥虎藏龍》奪下奧斯卡最佳藝術指導,則是2001年之事了。

吳興國飾演的頡生,一身鎧甲勁裝,全臉塗金,金箔下,是被權利和慾望,籠罩控制的蒼白與無情。

魏海敏飾演的主人翁美蒂雅,一襲深紫色重疊巨大袍服,圓弧的大下襬,和如妖、似巫的巨大頭飾,頭飾下緣是整排垂墜絲繩,內蘊外顯出強烈的愛恨與戲劇張力,讓人讚嘆不已。

美蒂雅兩眸之下,永遠垂掛著兩串銀白淚珠,上頭鑲著晶瑩水鑽。晶瑩之淚,閃動之際,美蒂雅的苦,將轉向正或負面能量,誰也無法預測。那是讓人,一生都不會忘記的人物造型經典!

美蒂亞展開復仇之後,改穿一襲暗紅服裝,濃烈的色彩,如同美蒂雅壓抑不住的發狂之心,和一觸即發之怨氣怒火。舞台上,伴隨自城垛拋擲而下幾段紅色長絲緞,那是美蒂雅決意用生命和鮮血,作為復仇的代價了。

最讓人震撼和佩服的,是飾演主人翁的魏海敏,當然已非當年首演時,中壯鼎盛之年,在這次演出中,聲線居然依舊完美而奪目。其展現驚人的表演才華,把歷經權力與背叛,愛與恨,乃至於殺兄、親弒一對兒女,轉折詮釋的淋漓盡致,甚至比27年前更為成熟!

從思慕夫婿,到絕望報復,從疼愛子女到親手弒子,從踩著蓄勢待發的步伐,從台階緩緩步下,從揮動政治權力之手,到舞動巫術之舞,魏海敏從內在深層出發,透過揉合戲曲身法步眼,東西方唱段和聲音唸白表現,在在表現出豐富的層次,和驚人的表演能量。無愧是心目中最佳的國家文藝獎得主!

劇中,美蒂雅在湖邊呼喚「羅布泊女神」,那如流水般緩緩的吟唱,是全劇最舒緩抒情,也最動人的一幕。

那,是美蒂雅思念久別故鄉之唱,是再次回顧青春之唱,也是和青春與純真,永久告別的一唱!

這次除了吳興國、魏海敏,及飾演奶娘的京劇演員羅慎貞為當年原班人馬,其餘祭司、郡侯及歌隊等角色,全由戲曲界新一代演員擔綱,當代傳奇劇場的前衛形式以及林秀偉融入「太古踏」風格的肢體語彙,由新生代來表現烘托,無畏無懼、無違和,可圈可點。

《樓蘭女》的歷任舞台設計,包括聶光炎、林克華及澳洲的溫石鵬等菁英前輩,不斷賦予全劇新的基底能量。這次則委託剛以高雄衛武營設計受好評的羅興華設計師,重新打造出一個多層次的沙漠城垛。魏、吳兩人,就在這一幕到底的黃沙城垛中,完成一氣呵成,無中場,100分鐘獨幕劇的「超級重量級」演出。

27年後重製的《樓蘭女》,能夠趕在吳興國、魏海敏,兩位國內重要藝術家,舞台生命精華後半再次重演,得以展現精粹之後再提升的藝術表現力,無疑是觀眾極大的福氣。也為當年台灣表演藝術起飛,遠赴歐亞大城巡演、異鄉發光的歲月,留下精彩回顧和珍貴紀錄。

(蘭薰提供)
作者表示,27年後重製的《樓蘭女》,能夠趕在吳興國、魏海敏,兩位國內重要藝術家,舞台生命精華後半再次重演,得以展現精粹之後再提升的藝術表現力,無疑是觀眾的福氣。(蘭薰提供)

當美蒂雅宛如美洲豹一般、眼神悲愴卻閃閃發亮,邁開蓄勢待發的步伐於階前緩緩下降,手中拎著殘忍的頭顱,滴著鮮紅,那是最血腥、最不倫的人間悲劇。

人世間的暴風雨,至此,已然而至。而樓蘭女子的悲愴,人神同哭,臺下驚懾震撼,也不用再多言語描繪。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藝文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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