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霞觀點:為社會改造的進步事業爭奪話語權的左翼戰士—曾健民醫師

2020-09-18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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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健民醫師(右)與陳映真在魯迅故居合影。(曾健民醫師追思紀念會籌備組提供)

曾健民醫師(右)與陳映真在魯迅故居合影。(曾健民醫師追思紀念會籌備組提供)

1996-97年,我與我的老公林孝信(老林)先後帶著兩個還在小學讀書的女兒,從老林滯留30年、我也住了10多年的芝加哥回來台灣,全家安頓下來之後,就開始全身投入社會改造的工作。沒多久,我就聽聞:台灣左翼圈子有位理論界的武林高手,曾健民醫師。當時,曾醫生與著名作家陳映真及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成立了「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除了編寫出各式各樣的重要刊物及書籍,也在台北推出「台灣社會性質論」、「帝國主義與台灣」等等多次高理論水平的讀書會。

因為我在成大公共衛生研究所擔任教職,我們家就落戶在台南。老林因為投入社區大學、科學普及、通識教育、勞工及其他全台性的社會運動,常常南來北往,也不時參加這些讀書會,回家也會告訴我一些讀書會的狀況。但是我因為致力在南台灣公衛界建立一個比較批判性的學術團隊,進而也在2003年開始全身投入「解放公衛知識,改造公衛體系」的運動,異常忙碌,而且大部分時間在台南,即使去台北出差也來去匆匆,因此就完全錯過了這些“重量級”的讀書會。我與曾醫師也就沒有更多機會互動或交談,只是暗自希望:曾醫生的專業既然是醫學,是公共衛生的一部分,而我們理念又十分接近,將來一定有機會攜手為台灣社會改造的進步事業共同努力的。

1995年,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上課情形,右起金鴻文、黃素恩、曾健民、周良沛、陳映真、杜繼平、施善繼、曾淑霞_曾健民醫師追思紀念會籌備組提供.jpg
1995年,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上課情形,右起金鴻文、黃素恩、曾健民、周良沛、陳映真、杜繼平、施善繼、曾淑霞_曾健民醫師追思紀念會籌備組提供。

我與曾醫師有更多實質的互動,始自2016年年底。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們一群朋友—包括曾醫師—到北京參加陳映真的告別式;告別式結束,從台灣來的朋友們搭乘大巴到北京首都機場,準備搭機返台,我就與曾醫師比鄰而坐,一路上我們談起台灣社會改造的進步事業、他的分析以及他對我的鼓勵及期待。當時,老林回歸大自然才一年,我身心俱疲,而又必須從投入多年的、熟悉的、屬於我的專業的公共衛生改造工作中,抽出一大部分心力到老林2012年起始的釣魚台教育工作的持續與推展;老林在世的時候,我與老林長年的分工是他搞保釣,我全力搞公衛,我們互相支援;當時我對自己必須投入這個對我而言是相對不熟悉的領域,而且擔任理事長,其實有些惶惶不安。然而,曾醫師在大巴上的一席話,卻安定了我的心:他對釣魚台教育這個工作之於台灣進步事業的意涵有深刻的、理論高度的理解,他對台灣進步事業殷切的期待有巨大的感染力,他對老林與我數十年投入海內外草根組織工作的努力與堅持有著真誠而深刻的珍惜,他對我從公衛及釣魚台教育兩個切入點投入台灣進步事業可以起的作用表達滿滿的信心、信任、期待、鼓勵與支持。

2017年1月15日,一群支持保釣、願意承擔釣魚台教育工作的朋友們集結起來,成立了《釣魚台教育協會》(簡稱《釣教協》),希望可以更系統的在台灣推動釣魚台教育的工作。曾醫師,如他在往北京首都機場的大巴上所承諾的、以行動支持《釣教協》,擔任監事,而且參與多次會員大會、理監事會議、或其他工作會議,提供重要的意見、也戮力投入推動工作。今年及明年是保釣五十週年,《釣教協》為了系統而全面推動紀念活動,組織了《保釣五十推動團隊》,我邀請曾醫師投入這個推動的工作,他也滿口答應,而且積極參與推動團隊的規劃會議。

2017年 釣魚台教育協會成立大會,曾醫師位於中間排左四著水藍上衣者。(釣魚台教育協會提供)
2017年 釣魚台教育協會成立大會,曾醫師位於中間排左四著水藍上衣者。(釣魚台教育協會提供)

曾醫師投入《釣教協》工作的過程中,他的分析及意見都是深植於他深厚的理論基礎的。而我特別被曾醫師這位理論界武林高手的功力所折服,是與一個《釣教協》的中文翻譯成日文的工作有關:2018年年中,日本政府又要修改教科書,將釣魚台列為「日本固有領土」,我在當年7月26日於中國時報時論廣場發表了一篇評論—《日本需要的釣魚台教育》。主要批判日本政府一而再、再而三地擅自竄改教科書,從上而下地以日本少數人的意識形態及利益為依歸,扭曲歷史,推動違背日本人民利益的教育,從而可能重蹈覆轍,為日本再招有如二戰的大禍,這對日本人民是大不利的。因此,我在這篇評論最後呼籲:日本人民需要的是一個人民觀點的釣魚台教育。評論發表出來後,《釣教協》幾位行動者思考:其實日本人民更需要閱讀這篇評論。所以我們就請朋友把這篇評論翻譯成日文,希望轉發給日本人看。從中文翻譯成日文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中日文的精準對應,需要對日文、中文、日本侵華史、日本侵占琉球史、日本侵占釣魚台史、釣魚台歸屬史、美日帝國主義侵略史等等層面的研究與知識有深厚功力的人,方能精準完成,而當時曾醫師正是這樣一位武林高手!經由他的協助,這個重要的日文翻譯工作得以圓滿完成。

2017年11月24-25日,《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與成大公衛所共同在成大國際會議廳舉辦我的「榮退學術研討會」,主題是:「憂患與前瞻—資本主義下台灣公衛與醫療體系的根本問題及其改造」。主題演講除了我的退休演講,「啟蒙與實踐:在資本主義體制下的一段公衛長征」,我們也邀請了中國大陸北京大學發展研究院的李玲老師談中國大陸醫療改革的問題,以及美國著名左翼醫療社會學家霍華‧維茨金談「全球資本主義下的醫療與公共衛生及建構另類體系的集體努力」。當時是「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會長的曾健民醫師擔任霍華‧維茨金主題演講的其中一位回應人。霍華‧維茨金與曾醫師的研究專長都是政治經濟學,而他們兩位都還在醫療體系行醫;曾醫師十分認真的事先閱讀了霍華‧維茨金的主要著作,所以他的回應與霍華‧維茨金的演講形成一個十分美妙而深刻的、台美左翼知識分子惺惺相惜的對話。

陳美霞教授榮退學術研討會「憂患與前瞻—資本主義下台灣公衛與醫療體系的根本問題及其改造」,曾醫師(中間前排左3)、霍華‧維茨金(中間前排左4)正在專心聆聽發言。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提供
陳美霞教授榮退學術研討會「憂患與前瞻—資本主義下台灣公衛與醫療體系的根本問題及其改造」,曾醫師(中間前排左3)、霍華‧維茨金(中間前排左4)正在專心聆聽發言。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提供

下面我特別引用曾醫師回應中最後總括他對霍華‧維茨金的演講的一段評論,這段評論同時也展現曾醫師政治經濟學的深厚功力、以及他對霍華‧維茨金這位美國傑出的左翼醫療社會學者的高度欣賞與珍惜:

霍華‧維茨金以「帝國主義」為中心概念,歷史地介紹了帝國主義如何透過慈善機構、國際金融機構(如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會)、國際貿易和條約機構(如關稅暨貿易總協定、世界貿易組織)以及國際醫療機構,建構世界的不平等關係,進行剝削,影響著人類健康、醫療及整體社會的發展。帝國主義不是抽象的,他是具體的、它是資本主義發展到金融資本(從商業資本、工業資本到金融資本)的最高發展階段,以帝國主義形式表現出來的國際擴張和剝削。1980年代後,新帝國主義以新自由主義的思想政策和意識形態對世界進行新一輪的更貪婪的剝削。它為了擴大跨國大資本的利益,以國際霸權,透過金融貿易的手段,向全世界各國推行社會經濟的極端私有化、公權力的去管制化、金融化;而且新自由主義也是一個意識形態,它以「普世價值」的面目統治著我們的認知、政策與學術,深入影響到我們的公衛、醫療、健康政策和制度。在台灣,特別在醫界,一般很少有關社會醫學、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或新自由主義的討論,這次霍華‧維茨金的演講對我們提出了最根本且最重要的課題。

陳美霞教授學術榮退研討會大合照,曾醫師坐第四排左一。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提供
陳美霞教授學術榮退研討會大合照,曾醫師坐第四排左一。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提供

在成大公衛所教學數年之後,我觀察到,同學們對公共衛生問題及政策的了解及分析,深深受到台灣主流意識形態的影響,因此,沒有破解他們不自覺的意識形態,他們不太可能有主體的、從根本了解及分析台灣的公共衛生問題及政策。所以,我在2014學年開始開設「意識形態與公共衛生」這門三個學分的課程。之後我才知道,曾醫師早在2011年就經由海峽學術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重要著作:「台灣意識形態批判」,趕緊買來拜讀。這本巨著從歷史與政治經濟學的視角,對深深影響台灣政治經濟發展及命運的「台灣意識形態」,做了鞭辟入裡的分析,見解深刻、透徹而切入要害。這本書對我在上述課程的教學有很大的啟發與幫助。它是台灣社會改造的進步事業中,堅定站在弱勢群體、被壓迫群體、底層人民的立場,與他們一起爭奪話語權的典範。

我在此再引用曾醫師這本書序文中很經典的一段,與讀者分享,但是真正要學習曾醫師長年研究政治經濟學的智慧結晶,還得自行買書來仔細閱讀:

從鄉土主義轉化而來的本土主義,作為台灣戰後本土新興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一開始,在政治上以反獨裁、追求民主的形象,站在道德的歷史正義的高點,得到廣大民眾的支持,相對於在政治上一定程度的變革性,它在文化上卻表現了相當的保守性。它一方面繼承了蔣國府的「反共親美日」的意識形態,另外又建構了「省籍矛盾」(一種族群矛盾)和「去中國化」(主要在台灣史論上)的新文化政治論述。本土新興資產階級……以本土主義掩蔽了其權力和階級利益的真相,維護了其階級統治。

這本書也對其他重要的意識形態議題做了深刻分析,如對台灣的「日本情結」、對「戰後再殖民論」的批判分析、對東方主義者龍應台「一九四九大江大海」一書反映的內戰冷戰意識形態的批判分析等等。曾醫師其他的著作裡頭,對帝國主義、殖民主義、軍國主義及資本主義都以他深厚的政治經濟學功力做了深刻、重要而深具啟發性的分析。

與曾醫師多年攜手在保釣、在公共衛生、在社會改造的進步事業的共同實踐,再加上從他的歷史與政治經濟學的著作中的學習與啟發,我深刻體會到:曾健民醫師是一位理論與實踐辯證結合、一生兢兢業業、踏踏實實的、無私的為台灣社會改造的進步事業爭奪話語權的左翼戰士。我深以擁有這麼一位傑出的同志、戰友與朋友為榮!因此,我對曾醫師不敵病魔、遠離我們而去的現實,特別難以接受、心裡特別傷痛!但是,我也嘗試著以老莊哲學的精神,接受大自然的規律。我理解,也這麼相信:曾醫師的生命將以另外一種形式,在台灣社會改造的進步事業往前推展中,不斷的延續著。

作者陳美霞。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提供
作者陳美霞。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提供

為了前進的回顧-曾健民醫師追思紀念會

日期:2020/9/27(日)

時間:下午一時入場,一時30分開始

地點:集思台大會議中心

為了前進的回顧-曾健民醫師追思紀念會
為了前進的回顧-曾健民醫師追思紀念會

*作者為《釣魚台教育協會》理事長;成大公共衛生研究所特聘教授;《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常務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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