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翠蓮專文:蔡孝乾出賣同志,換取安享餘生

2020-08-08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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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時期許多社會運動人士會在《臺灣民報》發表論點。(資料照,取自文化+)

日治時期許多社會運動人士會在《臺灣民報》發表論點。(資料照,取自文化+)

從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臺灣文化協會,到《臺灣民報》為主的反抗運動中,其主要成員大半來自中部地區,尤其以彰化人最多。日本時代彰化子弟大量參與政治運動與文化運動,反抗殖民統治,而成為官方眼中最頭痛的地區,日本官方報刊《臺灣日日新報》就曾指控彰化是「思想惡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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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文化協會早期幹部與主要會員五十二人中,中部地區人士超過半數,尤其彰化人占了二九%,比例相當高,如會員林伯廷、甘得中、王金海、石錫勳、許嘉種、施至善、吳蘅秋、李崇禮、莊太岳、丁瑞圖、丁瑞魚、陳虛谷、葉榮鐘、葉廷珪、莊垂勝、賴和、林糊、楊木、林篤勳、吳清波、吳石麟、林篤勳、李應章、謝廉清等等,都來自彰化。《臺灣民報》的筆陣中,黃呈聰、王敏川、黃周、謝春木、賴和等彰化子弟也扮演重要角色。一九二○年代中期以後,社會主義思想盛行,彰化子弟王敏川、許乃昌、蔡孝乾,黑色青年陳崁、蔡禎祥等人活躍一時。彰化與臺北兩處,成為無產青年聚集之地,並影響日後政治運動的走向。

20170720-台灣文化協會第一屆理事會。前排中為林獻堂,後排站者右2為賴和。(取自維基百科)
台灣文化協會第一屆理事會。前排中為林獻堂,後排站者右2為賴和。(取自維基百科)

王敏川,一八八九年生,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科畢業,臺灣青年會會員,並擔任《臺灣青年》等報刊的編輯,筆名錫舟。他也擔任文化協會理事,曾因治警事件繫獄。文化協會分裂後,王敏川是左傾化新文協的重要幹部,他退出地主資產階級經營的《臺灣民報》,前往東京主辦共產主義路線的《臺灣大眾時報》,因日方嚴密取締而停刊。一九二九年他更領導新文協,將連溫卿等溫和社會主義者逐出文協,文化協會日益激進之下,一九三一年日本官方發動大逮捕而入獄。左翼青年領導者王敏川入獄六年期間,健康情形惡化,出獄兩年後於一九四二年去世。

許乃昌,一九○六年生。父親許嘉種活躍於臺灣文化協會、臺灣民眾黨等政治運動,因不想兒子受日本人的教育,將十六歲的許乃昌送到中國上海濟南中學就讀,再進入上海大學。

受到父親影響,十七歲的許乃昌就已對政治活動十分熱衷。在上海大學就讀時,他與蔡惠如、彭華英等人組織上海臺灣青年會;又與林坤堯、張沐真等人共組「平社」,發行《平平》旬刊;並和朝鮮人成立臺韓同志會,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呼籲臺灣、朝鮮民族共同鬥爭。

年紀輕輕的許乃昌常以秀湖、秀湖生、沫雲等筆名在北京、上海、東京的刊物上發表文章,因此受到北京大學教授、中國共產黨創始人陳獨秀的賞識,推薦他進入莫斯科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

許乃昌是第一位被共產國際安排到莫斯科學習的臺灣人,赴俄時才十八歲,他向第三國際提出了日文寫成的〈臺灣情勢報告書〉,除敘述臺灣地理、政治等背景外,也說明左翼分子在臺灣、日本、上海的活動情形,成為共產國際最早獲得的臺灣相關第一手資料。根據許乃昌的報告書,一九二四年四月臺灣中部地區就已經籌組共產主義運動團體「赤華黨」,但因總督府當局嚴密監視,很快地移往上海開成立大會。赤華黨黨員四十九人,其中有十二名勞動者,其餘都是知識分子。

據許乃昌所稱,赤華黨成員包括:彰化人賴維種,臺中商業學校畢業後到北京求學;王傳枝是新聞記者;臺中大雅人張煥珪,臺中中學畢業,是霧峰林家林烈堂的女婿,日後創立了新民商工,也是中央書局董事長;吳沛然,臺中人,曾捐助臺中中學的創設,實業家;謝廉清,彰化人,臺中商業學校畢業,一九二三年入北京朝陽大學,是《臺灣民報》北京通訊員,一九二四年赴莫斯科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蔡炳曜,臺中清水人,蔡惠如的長子,早稻田大學畢業,後長期滯留北京。

到莫斯科學習的許乃昌,難以適應俄國酷寒天候,不斷生病,只好休學。一九二五年八月,許乃昌自俄國歸來、進入東京,日本警方對他展開調查。他編了一套故事,交代自己如何到俄國,順利通過日本警方的盤問。警方調查報告書還標記著「許乃昌,十九歲」。

進入日本之後,許乃昌又是一尾活龍。他先在正則英語學校就讀,再進入日本大學,與東京帝國大學商滿生、高天成、中央大學黃宗堯、日本大學楊貴(楊逵)、楊雲萍等人,在「帝大新人會」的指導下研讀馬克思主義,並成立「臺灣新文化學會」。

一九二六年,許乃昌與陳逢源在《臺灣民報》上掀起「中國改造論」大論戰,戰況如火如荼。面對陳逢源等資深老手,他毫無懼色,侃侃而論,批評地主資產階級的資本主義路線,主張臺灣應該選擇社會主義路線,聯合無產階級,對抗日本帝國主義壓迫。一九二七年三月,東京臺灣青年會在他主導下成立「社會科學研究部」,吸收左翼青年加入,最後造成臺灣青年會左右分裂。

不過,中日戰爭煙硝漸起的時刻,許乃昌逐漸「轉向」。因為父親許嘉種的安排,他進入資產階級主辦的《臺灣新民報》工作,該報社會主任黃呈聰與許嘉種是文化協會的老戰友,因欣賞許乃昌的才華,將長女黃錦繡許配給他。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後,許乃昌在戰後初期臺灣文化界扮演重要角色。許乃昌正是前日本臺灣獨立聯盟主席、前駐日代表許世楷的大伯父。

彰化的社會主義運動盛行,彰化無產青年更與臺北無產青年齊名,蔡孝乾是其中的知名人士。蔡孝乾,彰化花壇人,一九○八年生。一九二○年代就讀國共合作的產物上海大學社會系,成為左翼青年的養成過程和許乃昌如出一轍。他與蔡惠如、彭華英、許乃昌等人成立上海臺灣青年會、共產主義色彩濃厚的「平社」,也積極向《臺灣民報》投稿,並與張我軍並肩參與新舊文學論戰,又聲援許乃昌、大戰陳逢源的「中國改造論」論戰。一九二八年四月臺灣共產黨在上海成立,蔡孝乾雖未出席,卻仍被選為五位中央委員之一,並成為三名中常委之一。

一九二八年臺灣共產黨被日警破獲,蔡孝乾先是躲藏到廈門、漳州等地,一九三二年與彰化同鄉施至善等人參加了中國共產黨的「兩萬五千里長征」,深入延安,曾擔任過八路軍總政治部抗敵工作委員會主任,是中國共產黨之中職位最高的臺灣人。

戰爭結束後,一九四六年初中國共產黨派他回到故鄉臺灣發展組織,二二八事件後臺灣人對國民黨政府失望,共產黨組織得以快速發展,至一九四九年,中國共產黨臺灣省工作委員會大約吸收了一千三百名黨員。但是,一九五○年蔡孝乾被捕後,卻將所有地下黨員招出,使得各地組織一一被破獲。蔡孝乾變節出賣同志,換取一己安享餘生,晚年擔任國防部情報局匪情研究室少將副主任。

《自治之夢》立體書封。(春山出版)
自治之夢》立體書封。(春山出版)

*作者為臺灣大學政治學博士,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日治時期臺灣政治史、戰後臺灣政治史。本文選自作者新著《自治之夢:日治時期到二二八的臺灣民主運動》(春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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