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芬伶專文:瘋雅─能一起品香的人,皆有深緣

2020-05-17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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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香是探究自心,歸於靜定的漫漫長途,能一起品香的人,皆有深緣。(圖/pixabay)

品香是探究自心,歸於靜定的漫漫長途,能一起品香的人,皆有深緣。(圖/pixabay)

不可毀,不可讚

體若虛空勿涯岸

不離當處常湛然

覓即知君不可見

    —永嘉法師

什麼器最雅,以前認為茶具雅,如今覺得香具更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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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香具有手拿的香斗,還有博山爐、薰衣服的香籠、也有塞在懷中的香球。

我收的老瓷器,只有三件香具,一是哥窯香爐,一是龍泉窯三足爐,一是高麗青瓷香盒,以前渾然不知,現在如同重新挖到寶。

愛香的人對香具很挑,不一定要名品宣德爐和銀香勺,這些自然很美,但太富貴就跟香道不搭,茶有禪茶,香也有禪香,茶還是飲品,是食物的一種,香是用來聞,參禪機,越是自然越好。

茶壺、茶器。(圖/pixabay)
茶有禪茶,香也有禪香,茶還是飲品,是食物的一種,香是用來聞,參禪機,越是自然越好。(圖/pixabay)

太新的器具越是不雅,有點年代或自己手作最好。

香具最早是簡單的,所謂三件組,只有香爐、香盒、香瓶中插著香鏟、香勺、炭夾,之後越來越繁複,光香具就變七件組,其他有的沒的,加起來十幾二十件,香事煩瑣,並非本意。

我雖有整套的七件組,常用的還是香鏟、香勺:炭夾還沒用到,燒炭太麻煩,古人沒有賴打,生火只有炭燒,現在賴打便宜又好用。香具要求的還不是全,最重要的是雅。茶道雖也講名器,現在的茶席有時過於鋪張,噴乾冰、彈琴、掃花、如國宴般的弓置&&弄得如裝置藝術,令人卻步。

只有香事無法鋪張,它很抽象,跟感官與想像更有關,因此越是天然,越是手作越雅。

今天來的香客送的禮是他手作的羽掃,他真靈通,前幾天才送他些香粉結香緣,他用硯台焚香,還去撿了貓頭鷹的羽毛,紮在樹枝上,羽毛有鷓鴣斑,完全就是香道神器,我欲回贈他掃灰的茶掃,他說不用,想用孔雀羽毛做一枝。

小香客今年才二十初,茶道、花道、書畫皆已粗通,今天再加上香道,他就是今之古人。我在他的年紀,一味地崇洋,雖然作詩填詞,還是覺得西方的玩意才時髦,牛仔褲、西餐、西洋歌曲、現代舞、洋文&&現在這些老東西都是近三十才接觸,三十年了也是一知半解,新的一代,網路資訊無遠弗屆,喜歡老東西的不多,真喜歡的又比我瘋狂些,這麼小這麼懂風雅,新世代不簡單。

這香客自然天成,今天來學拓香篆,我用的是沉香、檀香、些微棋楠,加兩三顆高山烏龍和在一起,兩人各用不同的香爐。他的是新燒黑色有蓋陶爐,心字香篆,填香用香勺;我用的是無蓋柴燒香爐,四神香篆,填香用香鏟,兩人各持一羽掃,我的是貓頭鷹牌,頗有哈利波特感,等填完香,用力一按再打開香篆,立體而美麗的篆字成形,各自點燃,香燒得很慢,煙細細的,小香客正失戀中,他愛的人不愛他,但他依然愛他,覺得這份感情很美。

焚香、燒香、香爐、香具、香器。(圖/pixabay)
(示意圖/pixabay)

純精神或得不到的感情的確很美,他說就像他之前不知怎麼燒沉香,整把燒一下子燒光,剛聞到甜香,就起大煙,然後煙消雲散。

現在調過的合香燒得很慢,煙細細的,香客說克制也是種美,香因有克制而低燒,愛因有克制而悠長,要靜待它自己慢慢燒完。

品香是探究自心,歸於靜定的漫漫長途,能一起品香的人,皆有深緣。

雖然第一次對香,小香客也參出禪意,我倆靜默,看碧煙裊裊,一直到香盡,我的四神香篆比他的長,燒了半個多小時,他的心香,燒了約二十分。

記得剛認識小香客,他未滿二十,還是一個話超多,上課很吵的屁孩,但他天生的不怕老師,有時課後跟過來,和在丹堤咖啡跟我喝咖啡聊天,當時還看不出他能做什麼,只覺得他表現欲強,便要他去學崑曲,他學得很快,之後學唱南管拉胡琴,唱老生很有韻味。之後一起喝茶,他瘋狂愛上茶與燒陶、插花,有一陣子說要休學去花店打工。

白羅斯(舊稱白俄羅斯)明斯克的塑膠花店。(美聯社)
(示意圖,美聯社)

在一堆會寫的學生中,他不算特別突出,但好勝心強,常常得大獎,做什麼都很瘋狂入迷,我相信他也會迷上焚香。

凡是文藝他都愛,說得上風雅,有時我想,越是風雅越是要無心,也就是不要因為它風雅而去作它。不管古物、茶道、香道、花道、書畫,都講個緣字,你因一個機緣有人引進,因為這些門檻都很高,需有師父和前輩帶領,而修行在各人,跟寫作有點像,千萬不要因為它風雅而去作它,那會顯得功利,那就不美了。

古人的風雅是從小在詩文傳統中,先作詩人文人,而有風雅的追求,詩意是一切風雅的基礎。

我們已進入AI的年代,將來許多工作都不需要人,人的價值需要重新設定。什麼事是AI作不了的?越是手工精細的手藝,越是心靈境界的事物越無法被替代,越是詩意的人生越要自己追求。

小香客迷上焚香,然香具難求,我送他一個老瓷器香爐、香篆、白灰、沉香粉,他整天都在燒,一下子就沒了。

我們相約去逛玉市買香具與香粉,因颱風過境,我認識的商家沒來。小香客起燒就是沉香惠安紅土,標準不願下降,那幾百塊一斤的次等香,他一問就說不要。我倒是看中一只紅銅的老香爐,紅銅掐絲還有銅底座,下刻「宣」字,現在什麼銅爐都刻宣德年製,真要笑破人嘴,一只真的宣德爐,拍賣價上千萬,而且當年只做一批幾千只,過了七八百年,大多爛了,要不當傳家寶,誰肯釋出。

鹿港龍山寺,宗教,廟宇,香爐(風傳媒)
一只真的宣德爐,拍賣價上千萬,而且當年只做一批幾千只,過了七八百年,大多爛了,要不當傳家寶。(資料照,風傳媒)

我不收銅器,如果二三十年前收,是有機率收到,現在是零。買個有年代的入門款就好。

宣德爐為何這麼貴?聽說當時用上好的材質冶銅,燒成嬰兒肌膚一般的紅銅,它的顏色與質感難以複製,再加上限量,故而一爐難求。

小香客執著於香粉,我勸他買個便宜的銅香爐,他挑了一個,才三百五,下刻大明宣德年製,這爐真搞笑。

在替他挑香爐時,我看到有兩個香盒很美,一為紅銅印花,一為銀刻蟠龍,小香客看上一銀香球,我三件一起出價,買單不到兩千,比買一件襯衫還便宜。

小香客缺香盒,我用紅銅香盒跟他交換香球,彼此都很滿意。

焚香、燒香、香爐、香具、香器。(圖/pixabay)
(示意圖/pixabay)

都說便宜無好物,在挖寶上有時並非都如此,好又對的東西在玉市也是貴的,那就用不著在玉市買,但有時是古物商自己看走眼,收到好物卻低賣,這是常發生的事,因是寶找人,而非人找寶。我那個香爐是新的模造,當然便宜,銀香球並非純銀,是銅鍍銀,淘寶網也只賣幾百。讓我感到微微手麻的那個銀盒,這才是重點,回家後細看,純銀打造的香盒,重有七兩多,上有三頭龍,兩頭圍繞著一頭小龍,乍看盒的內裡有光緒元寶的字樣,覺得非平常之物。

它當然不尋常,在古董中,光緒是新東西,不算古,喊不起價,但就那光緒元寶四字讓我眼亮,有年代又是銀雕的龍,覺著異樣。

這個盒蓋中間鑲著一塊龍銀,也就是「光緒元寶」,龍銀是中國第一次鑄銀元,上有英文、滿文還有漂亮的楷體「江南省造庫平七錢二分」,龍是細巧的珍珠龍,這讓我的腦洞大開。

這到底是什麼人用的呢?把龍銀鑲在銀盒上,就像龍貓金幣鑲珠寶那樣俗氣,可是它們很協調,有種相互較勁的意味,在大清朝也只有皇帝能用龍紋雕飾,這三條龍是指慈禧、光緒和另外一個人,是慈安,或者是雙龍並治,是用初鑄的錢代表朝廷?手雕的龍與鑄造的龍都很精美,各有各的美。

光緒帝。(取自維基百科)
清朝光緒皇帝。(取自維基百科)

價值千元有可能買到寶嗎?錢幣與銀盒也許是新造,可能是銅鍍銀,也可能是錫,如果是錫,就這工藝,怕也是高價,我用不鏽鋼湯匙敲了敲,發出如鈴響的啷噹聲,這是只有銀才有的聲音,秤重是七兩二,是錢幣的十倍,這倍數有什麼意義嗎?

光緒造銀幣有不得不的苦衷與國辱,西方錢幣大量湧進,以不對等的價值換走大量純度更高的銀兩,所謂銀幣,銀的純度不高,如此流失無可計量的純銀,光緒只好命張之洞造錢幣,銀比例91,算是高的,如此與西方強勢銀幣對抗。

從一九八四到一九○四,光緒幣只有九年,每省每年都略有不同,數量不多,主要是鑄工精良,龍鱗如珍珠,龍臉特長,顯得老氣不威猛,龍的氣勢最能反應國勢,明永樂、宣德最威猛,到弘治、萬曆,像蚯蚓。

光緒的馬臉龍讓人不悅,雖然值錢,不悅就是不悅。

古物收藏最愉悅不是挖到寶,而是慧眼識英雄,掌握物品的背後,彷彿歷史重現。

隨著中國最近幾十年經濟發展,人們對中國瓷器、文物、古董的興趣大增。在國際市場上,近年來的中國古董拍賣價格不斷創下高紀錄。(圖/unsplash)
古物收藏最愉悅不是挖到寶,而是慧眼識英雄。(圖/unsplash)

我不收銀幣,然而母親給過我好幾個龍銀,聽說她有錢時,一筒一筒買,二十個疊成一筒,想必那時不太貴。幾個女兒結婚辦嫁妝時,她買兩只○○七皮箱,裡面裝滿衣服飾品,四個角各塞一個龍銀,說是富貴圓滿的吉慶象徵,那時我覺得俗,從沒去動它,逃家時也就丟在那邊。

母親過世後,留下一堆銀幣,我不想拿母親的遺物,人都走了,身外之物只有惹人傷感。姊妹分完,催我挑,我只拿一個袁大頭跟一枚銀幣。去年亞妮出嫁,我給她袁大頭當禮物,她是粗線條,可別跟我一樣不懂,把它給丟了。另一個熊貓銀幣給兒子當紀念。

媽媽的手尾錢依然豪邁。但給我一個丟一個。

愛錢幣的媽媽又追過來補給我一個龍銀了嗎?怕我又丟了,所以鑲在盒子上?

人到一個年紀,尤其是父母過世後,覺得自己半鬼半仙,對現實漸漸失去真實感。

譬如看到觀音落淚,覺得是母親啊,看到好書法,想到父親與大弟,他們都有一筆好字,可惜一個字我也沒能留下來,如今供著觀音,在香爐裡放著弟弟幼時的銀鎖片,上有他的名字。

我跟小香客走在玉市中,兩個人隔著好幾個世代,但能一起拓香參禪,恍惚中覺得前世我們有宿緣,香友多是性命之交,李清照與趙明誠,冒辟疆與董小宛,蘇東坡與黃山谷&&我們或是香鋪中的母子,或是同袍同梯,骨肉手足。

日本、廟宇、信仰、香爐、東京淺草寺。(美聯社)
香友多是性命之交。(資料照,美聯社)

那銀香盒越看越想哭,龍銀牽起對母親的思念,媽媽很有投資眼光,這隨便一個龍銀都可賣幾萬到幾百萬,依年代、品相而定,現在鑲在盒蓋中央的這個接近全新,品相完美。

錢一旦經手,就會折舊,坑坑疤疤,更有那商人怕是假錢而去戳洞,因此經過百年能留下來的品相都不好,這也是為什麼價格高低不一的原因。

買香具買到寶,這戲劇性的插曲意味著什麼呢?不可毀,不可讚,體若虛空勿涯岸,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即知君不可見。這輩子寶物看太多,小小漣漪之後還是回歸日常。

用銀盒裝檀香,如金似玉,更顯顏色;我用銅爐燒香,銅具輕磕有金石聲,銅爐降溫,燒更慢,煙小到看不見,是環保好物,鼻子只有湊近香爐口,才能聞香,令我想起麝香豬;小銀球中有半球型小碗,放點香粉,點燃後,煙很美,香很猛,因為幾乎無隔,想是公子小姐們的隨身香。

香具進階,增添情致,我知道我不會好了,但也可能落到底就好了。

*作者現任教於東海大學中文系。跨足多種藝術創作形式,以散文集《花房之歌》榮獲中山文藝獎,《蘭花辭》榮獲首屆台灣文學獎散文金典獎。本文選自作者新作《雨客與花客》(印刻)

《雨客與花客》書封。(印刻出版)
雨客與花客》書封。(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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