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展良觀點:九二諒解與默契

2020-01-28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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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總統馬英九主政八年,以「九二共識」打下兩岸交流與國際空間基礎,但作當者認為年兩岸只能說有諒解與默契,而非「共識」。(馬英九臉書)

前總統馬英九主政八年,以「九二共識」打下兩岸交流與國際空間基礎,但作當者認為年兩岸只能說有諒解與默契,而非「共識」。(馬英九臉書)

九二年兩岸會商到底是否有共識呢?此事眾說紛紜而且爭議不斷,很難做為各方都不能否定的基本事實。如果連基本事實都無法釐清,就很難以作為兩岸關係的穩固基礎了。

我曾經仔細研究過九二年兩岸會談的過程,發現當年很難說一定有共識,但確實有某種諒解與默契,此所以兩岸的關係在九二年之後得以長期保持相當的和平與穩定,並在此基礎上大幅交流。所以若要促進兩岸關係的和平與穩定,我以為與其談九二共識,不如談九二默契。更何況今天在台灣,九二共識已經或因懷疑其未必存在,或因其成為「一國兩制」或「一個中國(並無各表)」的代名詞,而為多數民眾所否定。兩岸關係與交流若一定要堅持九二共識的前提,其困難度非常高。

我在去年初就已經發表過〈還原九二年的歷史真相〉與〈仔細還原九二年的歷史真相〉二文(前者為精簡本,刊於蘋果日報,後者為同時見於該報網路版的詳細本),詳細考訂與分析了九二會談的內容,以下將先歸納其大意。

一九九二年十月下旬兩會香港會談(26日至30日),雙方就「一個中國」的議題分別提出了多項表述方案均未獲得共識,瀕臨破局。直到十月底,海基會第八項方案建議兩會「對『一個中國』原則……以口頭聲明方式各自表達」,才獲得突破。之後海基會於11月3日傳真海協會:「我方將根據『國家統一綱領』及國家統一委員會對『一個中國』涵義所作決議表達」。海協會則於11月16日正式來函:「貴會代表建議在相互諒解的前提下,採用貴我兩會各自口頭聲明的方式表述一箇中國原則,並提出具體表述內容(見附件),其中明確了海峽兩岸均堅持一箇中國原則。……現將我會擬做口頭表述的要點函告貴會: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的原則,努力謀求國家統一,但在海峽兩岸事務性商談中,不涉及一個中國的政治含義。」並附上海基會十月底所建議的口頭表述,內容為「在海峽兩岸共同努力謀求國家統一的過程中,雙方雖均堅持一個中國的原則,但對於一個中國的涵義,認知各有不同」。之後雙方繼續過招,最後均未做正式「口頭聲明」,但各說各話地肯定了對方信函中的態度與部分內容。

上述關鍵兩函的重點在於雙方同意「對『一個中國』原則……以口頭聲明方式各自表達」(海基會)或「兩會各自以口頭聲明方式表達『一個中國』原則」(海協會)。這裡面既有「一箇中國」的的共識,一方面卻也包含何謂以及如何表述「一箇中國」的巨大歧異。台方認為雙方都接受了各自以口頭聲明的方式表述一箇中國原則的方式,自然包含其不同的表述「內涵」,是即所謂「一中各表」。陸方則認為雙方都同意各自以口頭聲明的方式表述一箇中國原則,但並未涉及是否同意對方所表述的「內涵」,是即其所謂「各表一中」。雙方對此從無共識。至於各自建議的口頭表述,其內容有交集也有歧異,但最後並未正式表述,也並未互相認同。

20191211-前國安會秘書長蘇起新書茶敘「台灣的三角習題:從美中台到紅藍綠,台灣前途的再思考」。(簡必丞攝)
前國安會秘書長蘇起用「九二共識」含括當年的諒解與默契,但並非歷史真相的全貌。(簡必丞攝)

整體而言,當時各種有共識與無共識的部分交纏並列,因其附帶條件並無共識,而且未完成正式口頭表述,也未互相認同對方的表述,所以其共識部分只是一種定義不明而且不完整的共識,只能在互相的諒解與默契下方能成立,不算一種真正的共識。而當時所達到的諒解與默契則大致是:雙方同意「一箇中國原則」,而不挑戰或說有條件地互相尊重對方對於「一箇中國原則」的表述;台方強調「一箇中國原則」必須與各自表述連結,而陸方只接受在事務性商談中擱置「一個中國」的政治含義。這是陸方所認為海峽兩岸和平交往的基礎,也是當時台方所持的兩岸往來基調。這不能不說是雙方在對立數十年後,突破種種困難,所達成的一種勉強相互接受的狀況,從而有了次年四月第一次的辜汪會談,並開啟了兩岸正式交流的管道。

嚴格言之,當時真正達到的,是一種諒解與默契。若要勉強稱其為共識,只能說是一種「模糊且有條件」的部分共識,而且因為附帶的條件談不攏,實在很難說是真正的共識。為了不再就此糾纏,我們應回到九二年所真正建立的核心內涵,也就是雙方同意一箇中國原則,且不挑戰對方對於一箇中國原則的表述之諒解與默契。因為對於何謂一箇中國,雙方既不可能達到共識,也不可能承認對方的表述方式。所以九二諒解與默契的真諦,其實在於默認對方政治實體存在以及一中分治的現實,不否定也不企圖改變一中分治的現狀。

九二共識其實是蘇起在紀元兩千年的創造。九二年到兩千年兩岸之間的實際運作,從來不建立在該名詞之上,反而是立基於上述的諒解與默契。蘇起所創造的九二共識一詞,企圖創造的共識太多,並非歷史真相,所以一直受到質疑。蘇起與國民黨說九二共識就是「一箇中國,各自表述」,可是中共從當時到現在從來都不承認「各自表述」,可見在這一點上,兩岸一直缺乏共識。民進黨則強調當時雙方缺乏共識的部分,指出當時從未發出共同聲明、事情不了了之,中共從不承認「一中各表」等,力圖顛覆九二共識的存在基礎。中共很歡迎九二共識一詞,但專就一箇中國的部分立論,並刻意忽略當時「一箇中國原則」各有附帶條件而無法達到共識的部分。各方的說法,其實均有所偏。

回歸歷史真相,九二年之後,兩岸有的雖然只是一種諒解與默契,而非真正的共識,卻在這種諒解與默契中,得以維繫兩岸關係的和平穩定,並使交流順利進行。我們盼望這會繼續是兩岸未來關係的基礎。

*作者為臺大歷史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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