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擇雅觀點:賽跑,在網中

2017-02-11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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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麗泰‧嘉寶不露臉幾十年,女神地位只有更鞏固,臉書則須時時勤拂拭。

葛麗泰‧嘉寶不露臉幾十年,女神地位只有更鞏固,臉書則須時時勤拂拭。

跟其他網站相比,臉書一大特色,就是數字特別多:通知數、來訊數、朋友數。一進入臉書就必須接受:這是數字主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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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數字會影響你的心情,你的判斷。抱怨一下半夜失眠,幾個讚代表世界還有人陪你醒著,半晌無一讚則害你更睡不著。發一篇無聊雞湯文,如果分享眾多,你很難不感到飄飄然,自認應該出書了。

數字最能激起比較之心。學生時代考試分數沒公開,但老師發考卷回來,底下一定互相探聽同學都考幾分。公開數字更不用講。臉書雖有隱私設定,朋友名單可隱藏,按讚數和分享數卻攤在陽光下。這裡人氣無所遁藏,有數字為證。

點進去看舊日情敵的塗鴉牆,除了看見他現任女友相貌美醜,也一眼可知他享有多少人氣。人氣從來不是輕如鴻毛。亞瑟‧米勒《推銷員之死》主角一大悲哀,正是生前最愛拿人氣跟妻子吹噓,自殺後卻沒人來參加告別式。在臉書時代,這主角只要換大頭照無人回應,身後妻小自然知道一切從簡。

然而,臉書人氣卻有一點跟現實不同,就是需要經營。葛麗泰‧嘉寶不露臉幾十年,女神地位只有更鞏固,臉書卻不行,必須時時勤拂拭,不然就人走茶涼。這是臉書易上癮一大原因,更新了動態,就必須回來檢查,順便看看別人發什麼文。你回應別人,別人回應你,這就是臉書賺眼球的方式。

葛麗泰‧嘉寶不露臉幾十年,女神地位只有更鞏固。
葛麗泰‧嘉寶不露臉幾十年,女神地位只有更鞏固。

把人氣轉成數字卻有個問題,人氣這東西可以量化嗎?所有測量數值都有類似問題。一國生活水平量化,就是國內生產毛額。但是拆掉兒童遊樂場,改建監獄,數值是增加沒錯,但這增加有何意義?營建工人拿到薪資是真的,水泥商賺到營收也是真的,生活水平卻可能不進反退。

臉書數字最可商榷處,正是那個讚字。英文是「like」,喜歡。《推銷員之死》主角主張,被喜歡是人生第一要事。這需求臉書聽到了,遂給所有動態都安排一個按鈕「讚」。奇妙的是只可按「讚」,卻沒「不讚」或「無感」可按,如此「讚」的意義就奇寬無比。

有人哀悼親人往生,下面也許多讚。不可能是喜歡死亡吧,難道是嘉許悼文詞采妥切?或許沒細讀,純想表現善意?還是按讚只是順手,等於標記:「朕知道了,下次略過」?

對他人悼亡無感,當然不是朋友。友誼最基本不是同理嗎?單純以一個「讚」概括人際各種可能的喜怒哀樂強弱濃淡,朋友與非朋友中間那條線一定模糊。

在臉書時代,二者之間已不是一條線,而是「臉友」這詞所代表的灰色地帶了。這是中文比英文準確的一點,因為不管臉友還是朋友,英文都用friend,不加區分。但中文使用者也不是一加入臉書就知區分,誰一開始不是只想加生活中認識的人呢?但沒多久就破戒,也許是渴知產業風吹草動,也許是關心受虐貓狗傷勢,反正就是某角落有群人湊一起閒聊,你超想加入,只好發出加友邀請。一旦破例,沒再加第二、第三位說不過去。很快臉友數破三百,半數並無一面之緣,有的搞不好只有一讚之緣。

一讚之緣當然只是臉友,但累積到千讚呢?彼此關注動態,頻頻互相留言,這樣跟朋友有何差別?如果只是沒見過面,別忘了,古人許多見面相聚往往空洞,像孔子罵的:「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這種聚會並沒真友誼,頂多證明誰誰誰一掛而已。還有《漢書‧游俠傳》這位陳遵:「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這種人再怎麼講義氣,做臉友還是比較好吧。既破壞財物又侵犯人身自由,他的「賓客滿堂」我是絕不參加的。

當然,我們不會想跟每位臉友變朋友,但晤言不再限於一室之內,卻大增交友的可能。韋應物的「舊交日千里,隔我浮與沉」如今已不成問題。本來我們在轉學、換工作後常有李商隱「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的感嘆,如今拜臉書之賜,「舊好」已隨時可對話,「新知」也不限於學校、工作場合遇到的了。

說臉書可帶來真友誼,許多人也許不信。然而從古至今,友誼內涵本就不是一成不變。今日朋友不管如何意氣相投,稱兄道弟,也不會像蒙田,寫〈論友誼〉時明明已經結婚,卻稱亡去的摯友才是他「另一半」。今日兩個大男人蓋一條被睡覺,別人一定認定是斷背山;純友情而走路手拉手,則是國小女生。然而杜甫懷念李白卻有「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之句,沒人覺得肉麻。

許多人不屑臉書,因為太多吃喝玩樂,不就是炫耀嗎?殊不知,炫耀是否值得同理,也因人而異。大財主炫富令人討厭,大財主的媽媽炫耀兒子會賺錢更是討厭加三級。但如果凡夫俗子炫耀一下小小快意,那就另當別論。

臉書是「數字」最多的網站,無可避免的,我們的生活也被「數字」主宰了。(美聯社)
臉書是「數字」最多的網站,無可避免的,我們的生活也被「數字」主宰了。(美聯社)

契訶夫〈吻〉寫的就是這麼一位凡夫俗子。小兵去豪宅作客,誤闖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不知哪裡冒出一位香噴噴小姐抱住他吻一下就跑出門,他當然知道吻錯了,卻還是自珍自愛那幸運的臉頰方寸,拚命揣想小姐的相貌身分,喜孜孜一夜一天,再來需求是什麼?當然是炫耀!沒想到,想起來綿綿無絕期的一吻,竟然兩三句就講完,同袍發覺沒香豔可聽,反應冷之又冷。

這就是沒有臉書的悲哀。若在今日,小兵只要上傳幾張豪宅美食照,再寫:「另有小小豔遇,雖無照片為證,心臟依然快速跳動著。」下面就會有一堆讚,再加「超羨慕」或「怎沒揪」之類的留言。

凡夫俗子的人生總是辛苦無聊,享樂也往往像契訶夫筆下的暗室驚吻一般稍縱即逝。拿出來炫耀,不過想延長一下腦內啡分泌而已,這是很卑微的需求。孔子看不起「友善柔」,殊不知偶爾善柔一下是只有朋友可以展現也最應展現的同理。常言「患難見真情」,但不是亂世,陷入患難應只有少數才對。對多數來說,「炫耀見真情」則實際多了:你在星級飯店打卡,真朋友就應該留言「你值得」。誰如果只惱恨人生不公平,不給讚還取消關注,就不是朋友。

現實中,非朋友變朋友常需要交往一陣,少數是一見如故。朋友變非朋友,正常狀況是疏遠,少數則是絕交斷交。友誼不像親子手足有切不斷的血緣,不像婚姻有契約束縛,亦不像愛情受賀爾蒙宰制。因為只憑理性意願,最能顯露品德,哲學家才特別喜歡論述。

這自由呈現在臉書,就是加友刪友。這裡中英文不一樣。本來英文friend只是名詞,交友要說「make friend」。既說make,表示友誼需要心思力氣,一番敲打拿捏才漸漸形成樣子。有臉書後,friend卻變動詞,交友就像吹口氣毫毛變大聖,unfriend則是法力消失變回毫毛。對比之下,中文的加友刪友聽起來就不仙不魔,只是背後有一張名單,隨時需要編輯。

所謂編輯,常是看到一句粗魯留言馬上刪友,或邀請太多懶得篩選乾脆一口氣加友數十。若非臉書設上限,許多人真會加到五千以上,將來再刪。問題來了:臉書有增加朋友數嗎?

關於朋友數,這領域的權威是牛津大學演化心理學家羅賓‧鄧巴(Robin Dunbar)。他觀察,人類交往圈是大腦新皮質大小決定,成員雖會變動,不同親疏程度的數目卻不變。若把泛泛之交也算進來,交往圈平均應是一百五十,有吃飯喝酒交情的通常是五十,失意可傾心的數目則是五。這就是所謂「鄧巴數」。

鄧巴發展出一套人腦演化理論。不是所有社群動物都需要交友,魚雖然集體覓食,卻不分工,因此不需辨認彼此。靈長類腦力先進多了,同群有尊卑,有親疏,需要互相幫忙育幼,因此不只需要以聲音、外表相認,還互相理毛。然後,人類遠祖從森林移居危機四伏的草原,身手必須更靈活,合作也必須更多元,於是人類學會講話。聊天不只跟理毛一樣連絡感情,還節省時間,不必占用雙手。

這麼說來,臉書其實與猴子理毛是一脈相承,都是維繫社群的手段,只是越來越有效率而已。果然,依據鄧巴研究,臉書內外「鄧巴數」都一樣,就算臉友數五千,實質互動依然只有一百五十上下,最密切依然差不多五位。

Facebook創辦人祖克伯(Mark Zuckerberg)說,將開發新按鍵與「讚」並行。(美聯社)
Facebook創辦人祖克伯(Mark Zuckerberg)宣布,開發新按鍵與「讚」並行,主宰我們的「數字」又多了。(美聯社)

這就要講到臉書取名的由來。「臉」字是它本來只收集許多辣妹臉的照片,給哈佛男生把妹參考用的。這麼說來,它一開始的設計,就抓住人類「社會腦」的核心:認臉。除非臉盲,這能力是人類一出生就有,到老都不退化的,不像語言學習,成年就大大不行。嬰兒出生沒多久眼睛就知搜尋人臉,不是人臉好看,而是人類天生有透過臉去認識人的需求,這是臉書易上癮另一原因。

至於「書」:臉書的確可以閱讀。但跟書不一樣的是它無終始,隨時可插入,可離開,跳幾頁也不覺遺漏。又因為每則動態只是切片,上下風馬牛不相及,不需注意力持久,是零碎時間最好排遣。這點也讓人易上癮。

事實上,臉書只有對用戶來說才是書,對臉書這家公司來說,它是一張網。用戶增加,就是網越來越大。按讚、留言、分享,就是網線越來越粗、越來越糾纏。我們每人都是數十億網點中的一點。王熙鳳跟劉姥姥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呢」,臉書不只能看見劉姥姥是一個點,皇帝是不遠處另一點,臉書還知道,劉姥姥只要加誰再加誰,就可跟皇帝有共同臉友。

也就是說,臉書知道我們所有人在網上的確切位置,我們則不知道。連位置都不知,遑論我們跟他人遠近了,這一切都是運算法決定。運算法也可決定,我們每次打開臉書,入眼的五則動態是哪五則。在我們下線時間,我們所關注的臉友、專頁新動態應該起碼一千吧,臉書卻挑這五則出來,背後運算法是不分享也不給討論的。

這就回到前文講的,臉書所帶動的人氣比較。你也不時更新,我也不時更新,都是為了這運算法。它就像路易斯‧卡洛爾《鏡中奇緣》(愛麗絲夢遊仙境之續作)中的紅色皇后,在她主持的賽跑中,人人都必須沒命地跑,才能留在原地。紅色皇后認為,只有在很慢的世界,才有向前跑這種事。

即使在慢世界,也有人跑輸,例如告別式沒人來的《推銷員之死》主角。若在臉書世界,人氣再怎麼不行,兒子寫悼文也一定有人按讚吧。但如果跟父親只是純臉友,給兒子按讚後應也會刪掉父親,這是例行編輯動作。

我有一位亡友,走好幾年了,但我從不考慮刪她。雖然她的塗鴉牆我該按讚的都按了,該留言也留言了,但我還是不時會搜尋她出來:滑到最底下有她出生那年,再來是她加入臉書那年,最上面卻沒註明她死亡那年。臉書當然知道我仍關注她,但運算法已不可能再把她的動態送來我首頁,時間在這個帳戶已經凝固。

所有帳戶的未來都是如此,包括你,包括我。我們身處其中的網持續擴大,新世代加入賽跑,舊世代漸漸「訪舊半為鬼」。等你老到不想再更新,臉友根本不知你只是懶,還是已離開世界。如果有人為你發悼文,識與不識都會按讚。但只有真朋友會在多年後回來重訪你的塗鴉牆,並渴望有某種運算法可把你的消息送回他首頁。

印刻文學生活誌二月號封面。
印刻文學生活誌二月號封面。

*作者為專欄作家、出版人。譯作有珍‧奧斯汀小說《理性與感性》,著有《愛還是錯愛》(親子天下)、《向康德學習請客吃飯》(印刻)。本文選自《印刻文學生活誌》2月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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