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準諾貝爾獎得主為何能從容偽造研究?沒被譴責就毫無罪惡感的「恥感」文化

2015年11月18日 16:57 風傳媒

剛過去的11月2日,早稻田大學在東京開了一個記者招待會,正式宣布取消於2011年頒發給前理化學研究所研究員小保方晴子的博士學位。何解一間名牌大學要煞有介事在2015年11月取消一個2011已頒發的學位呢?當中當然有故事,有點科學知識又帶點奇情,先謝過各位讀者的耐性。

日本人對小保方晴子(おぼかた はるこ)的名字已不陌生,日本民眾認識她的名字的時候,學術界一度相信她的研究成果驚為天人、可問鼎諾貝爾的生理學醫學獎;傳媒也把她捧上天一樣,說她這個未婚才30出頭的美女科學家是「リケジョの星」(リケジョ,即是「理系女子(りけいじょし)」的簡稱)。

從明日之星成為科學界的過街老鼠,小保方晴子在記者會上鞠躬道歉。

小保方原是理化學研究所(理化学研究所/りかがくけんきゅうしょ,簡稱RIKEN)的研究員。2008之2009年她曾在哈佛醫學院Charles Alfred Vacanti教授的研究室內短期留學。Charles Alfred Vacanti教授就是提倡Spore-like cells假設的第一人,他最出名的事蹟就是製造了Vacanti mouse(即是那隻有耳朵生在背脊的老鼠)。小保方在他的啟發下,就開始研究細胞的pluripotency(中文:超多能分化性;日文:分化多能性)、研究怎樣令動物已分化細胞重拾pluripotency。

何以小保方非要研究細胞的pluripotency不可?先解釋一下什麼是pluripotency:就是一個細胞可發育為體內的任何組織的能力,所以擁有pluripotency的細胞又名「萬能細胞」。在小保方之前,2007年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者Sir Martin John Evans,得獎原因就是成功由受精卵中取出細胞製成萬能細胞(ES細胞/不要忘了這個名字,之後會出現的);2012年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者更加是日本人山中伸彌(やまなかしんや),得獎原因是於皮膚細胞導入特定基因而令其變成萬能細胞(iPS細胞)。

萬能細胞是醫學的絕對領先領域。如果萬能細胞的技術更成熟、成本更便宜,將來萬能細胞可製成人體的任何器官再用於器官移植。小保方的夢想其實很大:就是要發展出一種比ES細胞、iPS細胞更先進、更簡單便能製成的萬能細胞。如果她的研究成功,諾貝爾獎也肯定是她囊中物了。

小保方有一個假說:把白犬薺的根切開,在切口的植物細胞會重拾pluripotency並長成新芽(而不是根!);同樣,動物的細胞被刺激後,或許也可能重拾pluripotency而變成萬能細胞。因刺激細胞而重拾pluripotency的細胞之後被命名作Stimulus-Triggered Acquisition of Pluripotency cells,簡稱「STAP細胞」。

小保方在美國開始研究「STAP細胞」,可是在美國她找不到人手為她檢定細胞的pluripotency。2010年夏天,她請求理化學研究所的組長若山照彦(わかやま てるひこ)幫忙、一起研究。若山照彦是世上首個製成複製老鼠的科學家,他在NHK的訪問(2014年7月27日NHK播放節目《調査報告 STAP細胞 不正の深層》)表示,覺得小保方得Charles Alfred Vacanti教授器重,而且言談間見她知識豐富,相信她是一個優秀的學者,所以願意幫忙。

那時起他們就一起在理化學研究所內研究萬能細胞,流程如下:小保方在若山的老鼠體內拿出細胞,然後刺激細胞。受刺激的細胞會發光變成綠色,小保方就拿出這些綠色細胞再交若山,若山教授去檢驗那綠色細胞的pluripotency。如何檢驗呢?若山會把綠色細胞放入老鼠受精卵,如果受精卵能成功變成老鼠胚胎而且有綠色細胞的基因,就代表綠色基因有pluripotency。那隻把細胞嵌合、能證明實驗成功與否的老鼠胚胎有一個名字,叫「嵌合體老鼠」(日文:キメラマウス/英文:chimera mouse)。實驗經歷了一年,小保方找出來的綠色細胞都不能培養出「嵌合體老鼠」。

直到2011年11月,小保方交給若山的綠色細胞成功育成了胚胎。小保方和若山當然很高興,因為那是成功研製出「STAP細胞」萬能細胞的確據。可是小保方到底為什麼之前一年的實驗都失敗,而一年後又突然成功呢?小保方的實驗筆記並沒有記錄這一次成功培養出「嵌合體老鼠」的實驗有什麼別於之前所有實驗的技術或用了什麼其他刺激方法。小保方沒有回答質疑,就只堅持成功製造了「STAP細胞」。2012年4月,小保方把「STAP細胞」的發現寫成論文,向Nature投稿,還向美國申請臨時專利。可是Nature拒絕刊登,她再向Cell、Science投稿,不過依然被拒絕刊登。審稿的專家認為小保方的論文大部分數據的分析都不完整、說明不足,甚至有疑問:「是不是混雜了ES細胞?」

小保方沒有放棄,這一次她邀請了理化學研究所再生中心(発生再生科学総合研究センター/CDB)副所長笹井芳樹(ささい よしき)幫忙修改論文。笹井芳樹被譽為是論文天才,是國際有名的科學家。他為小保方「STAP細胞」的論文修飾,加入40幅以上的實驗圖片、數據,再投稿。2013年3月,Nature的編輯部回應:「審稿的專家和編輯部都覺得這發現有很大的可能性。如果能再解答一些問題,便會檢討是否刊登。」

終於,小保方如願以償,2014年1月30日Nature第505期刊登了她的論文,題為”Stimulus-triggered fate conversion of somatic cells into pluripotency”。就是那時開始,小保方成為全國注目的女科學家:她未婚、年輕貌美、博士學歷、留學哈佛、2013年開始更在理化學研究所再生中心擔任高職、新發現更能問鼎諾貝爾,聰明才智集於一身。又或許鋒芒太露,國內外的學者都審視她的論文,包括曾協助她的若山教授都開始調查。除了很早已發現兩張圖片涉嫌改竄、捏造外,還有其他疑點:

第一,小保方的實驗在其他大學、實驗室,不同的學者、研究員多次重演都不能製造出「STAP細胞」。小保方在論文披露的方法看起來甚至有點兒戲:在老鼠身上拿出細胞,把細胞放在酸性5.4-5.8的液體(與橙汁差不多的酸度)25分鐘,然後把細胞「撈起」,幾天後綠色而且發光的「STAP細胞」便製成。但是,除了小保方聲稱自己成功製成「STAP細胞」200次以上之外,沒有其他人成功過。

第二,既然「嵌合體老鼠」是確據,牠的細胞、DNA都應該有記錄和詳細分析,其中一樣能證明「STAP細胞」是否萬能細胞就是有如細胞的指紋的TCR(中文:T細胞受體)。可是在小保方的論文卻完全沒有「嵌合體老鼠」的TCR分析來證明牠是由「STAP細胞」製造出來的。若山教授也覺得可疑,所以他主動檢查小保方研究成功的「嵌合體老鼠」的DNA,發現牠與小保方提取基因的老鼠的基因並不一致。更甚的是,「嵌合體老鼠」的細胞還發現Acrosin GFP,一種精子所含的蛋白質,與「STAP細胞」是完全沒關係的。這與第一次Nature審稿的評論脗合:「是不是混雜了ES細胞?」ES細胞正正由受精卵提煉出來的萬能細胞,所以它含有Acrosin GFP也合理。

第三,NHK就此事進行專訪,他們除了得到小保方的實驗筆記本copy,更有小保方和笹井之間的電郵,更進入了小保方的實驗室,在其冷藏庫的容器內發現ES細胞。但小保方之前在記者招待會堅持實驗室沒有ES細胞,因為擔心會混入「STAP細胞」影響結果等等。後來被NHK問及,她回覆,實驗用的ES細胞都有保存,是若山研究室讓給她的。

事情發展下去,越來越多人開始懷疑小保方所說的「STAP細胞」是否真的存在。

2014年2月17日,理化學研究所設立調查委員會就「STAP細胞」論文有沒有作假進行調查。Nature也同時開始調查。因為其中一張公認作假:「STAP細胞」分化成三胚葉組織的螢光圖片原是來自她在早稻田大學的博士論文。所以同年3月28日,早稻田大學也設立調查委員會就小保方的博士論文進行調查,並於7月發表報告,認定小保方的博士論文有最少11個地方有盜用文章及侵害著作權的不正行為,理應取消博士名銜;不過早稻田大學承認自己在審核時也有過失,所以2014年10月提出,決定給予小保方一年猶予期間(ゆうよきかん),讓她重新接受指導並修正博士論文,這樣她才有機會維持其博士名銜。

Nature未等及理化學研究所的調查委員會最後調查報告,於2014年7月2日把「STAP細胞」論文撤回,以行動投小保方的不信任票。國內外嘩然,因為Nature此舉等同承認小保方的論文造假。小保方的黑材料越掘越多,NHK於2014年7月27日就此事播放專題報道,其中引述小保方和笹井之間的電郵,配音引導人覺得他們似有其他曖昧關係。再加上《週刊文春》也報道過他們二人有不倫關係,因而小保方才能以30歲之齡在理化學研究所再生中心擔任高職。結果,協助她撰寫「STAP細胞」論文的笹井因Nature撤回論文及不倫傳聞承受巨大壓力,同時因心臟不適而服藥得副作用,於8月5日早上在他研究室所在的大樓內遺下數封交予家人、上司、下屬和小保方的遺書、吊頸自殺身亡。

2014年12月25日,理化學研究所的調查委員會發表報告,他們結論如下四點:

1)「STAP細胞」和由「STAP細胞」而來的「FI幹細胞」,都是由ES細胞而來的;
2)而聲稱由「STAP細胞」、「STAP幹細胞」所得出的「嵌合體老鼠」,很有可能是由ES細胞培養出來的;
3)由「STAP細胞」的畸胎瘤(teratoma),很有可能是由ES細胞培養出來的;
4)論文內的兩幅圖:Fig.5c「細胞増殖曲線」和Fig.2c「DNA甲基化(methylation)解析」的數據都被認定是捏造的。

小保方似早知結論如此,她在報告發表前十日(12月15日)向理化學研究所遞辭職信,12月21日正式離職。事已至此,小保方的學術生涯已經完了。剛剛的11月2日早稻田大學以「猶予期間滿而未收到修正後的博士論文」為由正式取消其博士名銜,也只是最後一口棺材釘而已。

日本不是一個很守規矩的國家嗎?何以學術論文可以造假至國際學術刊物都面無懼色,還興高采烈的開記者招待會?台灣政治大學日本研究碩士學位教授蔡增家對此事評得中肯:「因為對日本人來說,在不被外人發現之前,或是外界沒有出現譴責的聲浪,都不能算是一種罪過,這便是日本人的恥感作祟。」(注1)蔡增家定義「恥感」是來自他人的壓力、依靠外力來約束自己的行為;而「罪感」則是自我要求、以深信的道德信仰來約束自己行為。而日本正正是一個講究「恥感」卻不具「罪感」的民族。(注2)

小保方一時利慾薰心,圖以美貌去蓋過大家眼目,捏造「STAP細胞」欺世盜名。事實上似乎很多男性科學家也真的被她迷惑,一次又一次的相信她、協助她、錯失了阻止她的機會,間接令她造假的膽量更大。天網恢恢,一旦被揭開真相,日本人的「恥感」便無限上綱,把她從天堂掉到地獄,毫不猶疑。笹井自殺,可能就是在「恥感」的壓力下,證明自己清白的唯一/最後的手段了。

反觀香港,10月27日大陸刊物《知識分子》才刊登文章,說有兩篇由港大醫學院研究員撰寫、關於肝臟移植的論文,被學術期刊《美國移植學報》撤回。共同撰寫的學者還包括港大校委、外科學系系主任盧寵茂。然而香港學術界有沒有反應?沒有。香港傳媒有沒有大力報道?沒有。同樣是論文被學術期刊撤回,在日本和香港的反應卻兩極。也是,也很正常。如果小保方和笹井的墮落乃基於日本民族的「恥感」,那香港的醫生學者和其他失德政客依然絲毫無損、繼續插水/抽水、左右香港政局民生,不正正說明這裡已被演變成既無「罪感」、也無「恥感」嗎?

注1:蔡增家《上一堂最好玩的日本學》,頁94。(台北:先覺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4月初版)
注2:同上,頁93。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Dream My Little Dream of Mayi
(原標題:從小保方晴子看日本人的「恥感」/Ma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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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i,看港土生土長八十後女生。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後獲獎學金到英國University Of Sussex修讀語言學碩士。曾留學日本東京學藝大學及慶應義塾大學,學習日語。

早婚,外子為日本人,育有一對可愛子女。現為全職家庭主婦、兼職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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