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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父親抱起妹妹溫柔安撫,卻轉身打他一巴掌…他的故事道盡男人「不能哭」背後的辛酸

勵馨遇過一位綽號叫鋼鐵人的男孩。

綽號鋼鐵人,因為他從來不哭──洋蔥及疼痛,或許無可避免地帶來生理性的淚水,但不算哭;委屈、悲傷、感動、懊悔,這些情緒雖能讓他鼻酸,卻未曾使他落淚。

鋼鐵人不哭,是因為小時候和妹妹一起在家裡玩耍,不知道什麼原因,兩人同時哭了起來。爸爸聽到聲響,匆忙趕來,抱起妹妹心疼地安撫,然後轉過身,對著鋼鐵人,就是一個巴掌:

「你是男生!你哭什麼哭?」

那一年他五歲。這個巴掌,在記憶中反覆揚起,在人生裡來回彈響:自這天開始,只要鼻酸,他的臉頰就會滾沸起劇痛的羞恥,如同五歲的時候一樣,將淚水蒸發殆盡。

鋼鐵人不是唯一一個挨過巴掌的男孩。無論是性別研究的發現,或者我們的實務經驗,都看到許多男性曾因為自己「不像個男人」,而經歷了不同型式的巴掌。

在我們宣講性平教育的過程中,有位聽眾看完「玫瑰少年」的紀錄片後,語重心長地說,自己也曾是葉永鋕。差別在於,他活下來了,因為他最終學會了保護自己──為了不要再受傷,他必須戴上面具,變成那些傷害過自己的人,甚至傷害那些和自己一樣的人。

分享這段經驗的時候,他有些困惑,有些後悔,有些羞愧,又有些感慨。現在的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不應該傷害別人;但當年的他,卻似乎只能絕望地接受自己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什麼叫作「沒有其他選擇」呢?

勵馨與劇場夥伴合作,開發了一齣名為《拾蒂》的舞台劇,探討臺灣女性的生命故事。其中一段,描繪鄧如雯殺夫。少年遭到性侵、被迫與加害者成婚、婚後面臨家暴卻又求助無門的她,最後拿起了刀,對世界悲憤吶喊:

「我不在乎了!反正,你們也從來沒有在乎過我!」

電影《月光下的藍色男孩》中,主角夏隆(Chiron)因為身材與性別氣質,而遭到校園霸凌。某一次,剛被圍毆的他,滿臉是血地坐在校長室裡──霸凌者一哄而散,受害者卻得留下。威廉斯(Williams)校長試著幫助夏隆,但夏隆並不領情,認為她什麼都不懂,拒絕與她合作。

夏隆的敵意如此明顯,以致威廉斯不得不說:「我並不是在責怪你。」

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其實都像責怪。

她說:「如果你不提告,我就沒辦法幫助你。」

──我們沒有在第一時間阻止霸凌,是因為你不提告。你為什麼不說呢?

她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事出必有因嗎?」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如果不是這個樣子,說不定就不會被欺負了呢?

夏隆不喜歡她稱自己為「孩子」,於是她說:「如果你是個大人(man),現在坐在我面前的,就不會只有你一個人了。」

──你為什麼會任人欺負?為什麼不能像個男人一樣,好好保護自己呢?

於是隔天一早,夏隆挺直了腰,張開肩膀,走進教室,拎起椅子,狠狠地將帶頭霸凌他的同學砸倒在地。老師制止了他,警察帶走了他。

這個受傷的男孩,一路以來隱忍瑟縮,暗自期待,最後卻發現自己原來早就被丟下了。沒有人會幫助他,他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他終於學到,自己應該站在哪裡。於是他直起身來,握緊拳頭,戴上面具,打了回去。然後呢?他被送進少年感化院,或許還被貼上「Y染色體就是暴力」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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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圖/想想論壇提供)

在這裡,社會的態度矛盾而弔詭:一方面,我們對於男性某些傷害他人的不當舉措過度寬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安慰自己「男人就是這樣」;另一方面,我們卻又無法忍受男性也有內在柔軟,彷彿他們並非血肉,而是鋼鐵所塑,因此要能保護自己,而且永遠不會畏懼、不會猶豫、不會不知所措

人們當然必須為自己的暴力行為負責,只是與此同時,我們也得檢視不斷餵養出暴力現象的文化土壤出了什麼問題:強迫男性「一定得長成某個樣子才是男人」的性別秩序,是問題的根本之一;而要求男孩否認脆弱情緒的日常訓練,則是衍生出來的枝枒──這就是為什麼性平運動要推動男性情感教育的原因。

所謂的情感教育(Emotional Education),並不是望文生義地教導你如何戀愛、或暗示你一定要找到什麼一生一世的親密伴侶,而是鼓勵人們藉由正確的知識、態度與技巧,學會理解並管理情緒,進而建立同理能力及正向的人際關係。

情感教育當然不是男性的專利。女性並非與生俱來就懂得溝通或同理他人的情緒,但在現有的性別秩序中,她們更有機會(或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更可能被迫)自幼開始練習這些能力男性則相反,他們就像鋼鐵人一樣,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意識到自己必須和某些情緒保持距離;最後,遑論同理他人,他們甚至對自己的情緒都不夠瞭解,也不知道該如何健康地處理。

或許這正是接下來的世代必須面對的議題:愈多愈多男性卡在十字路口。他們的認知已日漸改變,比父祖輩更加認同性別平等,卻也因此更加委屈而憤怒:社會對男性的期待(以及悖逆期待將會遭致的懲罰)依然存在,傳統用以達成期待的方式卻已不可行。他們覺得自己的苦痛與受傷被悉數否認,然後再被扁平地指責成「加害者」或「既得利益者」。

早期的性別理論,耳熟能詳,朗朗上口,卻離他們的日常經驗愈來愈遠。

他們就像夏隆,抬起頭來,發現整個世界都在指責他,卻沒有人願意想想他為什麼要戴上面具。

透過舉辦男性情感團體,我們遇到許多男孩,來自不同地方,經歷各種故事,有些處境和上個世代類似,有些業已截然不同。幸運的是,我們有機會陪伴他們摘下面具,攤開過去,好好同理往時那個傷痕累累的自己。

今年,就讓我們分享這些經驗與觀察,一起換到男人的性別位置來想想看吧。

作者介紹|王泓亮

勵馨基金會總會教育專員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想想論壇(原標題:【男人想想】男人,一起來試著摘下面具吧?)
責任編輯/林安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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