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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大熱天就打開冷氣,你想過冷氣怎麼來的嗎?原來這是一場改變人類命運的革命啊

思考那些突破性的想法時,我們往往被原始發明的格局框限住。我們找到人工製冷的方法,以為那只意謂著我們的房間會較涼爽,炎熱夜裡會睡得較好,或者加在汽水裡的冰塊會不虞匱乏。但如果只從那個方面談製冷的故事,那就見樹不見林。如果從長鏡頭視角來看它,會發現過去兩百年它的衝擊一直非常大:從北美大平原的改頭換面,到透過冷凍胚胎誕生的新生命和生活方式;一直到在沙漠裡欣欣向榮的大城市。

到了一九五○年代,美國人的生活方式已深受人工製冷影響,在本地超市的冷凍食品區購買加熱可食的冷凍晚餐包,把它們疊放在新買的富及第冰箱的深冷凍槽裡,該冰箱擁有最新的製冰技術。整個製冷經濟背後,有龐大的冷凍車隊支持,那些車將伯茲艾的冷凍豌豆(和許多它們的仿製品)運送到全國各地。

在一九五○年代的代表性美國家庭裡,最新奇的製冷裝置並非用來存放正餐用的不帶骨魚肉或製作馬丁尼酒用的冰塊,而是用來使整個房間降溫(除濕)。第一個「空氣處理裝置」,一九○二年由一位名叫威利斯.開利(Willis Carrier)的年輕工程師想出來。開利的發明故事是意外發現史上的典型例子。當工程師的開利,二十五歲時受布魯克林一家印刷公司聘雇,要他想辦法使印在紙上的墨水在潮濕的夏季不致受潮變糊。開利的發明不只除掉印刷房的濕氣,還使室內變涼爽。開利注意到突然間每個人都想在印刷機旁吃午餐,他開始設計旨在調節室內濕度與溫度的裝置。幾年後,開利就開了一家以將這項技術用於工業為重點的公司(如今仍是世上最大的空調製造廠之一)。但開利深信空調也應澤被一般大眾。

他的第一場大測試進行於一九二五年五月陣亡將士紀念日那個週末,開利在派拉蒙影業於曼哈頓的新旗艦戲院里沃利(Rivoli),首次啟用一實驗性質的空調系統。長久以來,夏季時的戲院都悶熱得讓人卻步。(事實上十九世紀已有一些曼哈頓劇院嘗試用冰降溫,可想而知這使劇院內又濕又潮。)空調問世之前,推出暑期強檔巨片是個很蠢的點子:大熱天裡最不想待的地方,就是有另外一千個猛流汗的人體和你一起待的房間。於是開利使出三吋不爛之舌,讓派拉蒙的著名老闆阿道夫.祖克(Adolph Zukor)相信,花錢替旗下戲院裝置空調會讓他財源滾滾。

陣亡將士紀念日週末,祖克親臨測試現場,低調坐在樓座裡。開利和他的團隊在讓空調裝置準備好和開始運作上,碰上一些技術難題。影片開映前,戲院裡到處是猛揮的扇子;後來開利在其回憶錄憶起當時的情景:

在大熱天要使迅速坐滿的戲院降溫得花一些時間,而要使塞滿人的戲院降溫,又要花更多時間。漸漸地,幾乎察覺不到地,扇子給擱在大腿上,因為空調系統開始明顯發威。只有少數一時改不了揮扇習慣的人繼續在揮扇,但不久他們也停止揮扇……然後我們進入大廳,等祖克先生下來。他看到我們,沒等我們問他意見,就自己說道:「沒錯,大家會喜歡它。」

一九二五至一九五○年,大部分美國人只在大型商業場所,例如戲院、百貨公司、飯店或辦公大樓,感受過空調的好處。開利知道空調要往家用的領域走,但機器實在太大太貴,中產階級家庭擺不進去也買不起。開利公司在其為一九三九年萬國博覽會推出的展品「明日冰屋」中,的確為這樣的未來開了一扇窺看的窗口。在一古怪建築裡,開利展示家用空調的神奇,現場並有一隊一身大腿舞女郎裝扮的滑雪女郎。該建築形似一客香草霜淇淋,有五層樓高。

但開利的家用空調遠景,因二次大戰的爆發而延宕下來。直到一九四○年代晚期,也就是在將近五十年的實驗後,空調才進駐家庭門面,最早的窗型可攜式裝置出現在市場上。不到五年,美國一年安裝的空調就超過百萬台。想到二十世紀的迷你化作為時,腦海裡自然而然會浮現電晶體收音機或微晶片,但空調的縮小過程在創新史上也理當占有一席之地:原本比一輛平板卡車還要大,後來縮小到可嵌入窗子裡。

這一縮小將於不久後引發一連串變化,從許多方面來看,與汽車對美國定居模式的衝擊一樣大。原本濕熱得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方,包括佛雷德里克.杜鐸年輕時在汗流浹背中度過夏天的某些城市,突然間變得為更多平民大眾所能忍受。由南往北的重大遷徙潮(內戰後時期的社會特色),到了一九六四年已反轉。由於來自較冷州的人民移入,陽光地帶(西自加州、東至南北卡羅萊納州的美國南部一帶)人口成長。拜家用空調之賜,他們能忍受熱帶濕度或炙熱的沙漠氣候。士桑市人口於短短十年內從四萬五千暴增為二十一萬;休士頓於同一期間從六十萬增加為九十四萬。一九二○年代,威利斯.開利在里沃利戲院向阿道夫.祖克首度展示空調性能時,佛羅里達的人口不到百萬;五十年後,該州已在通往全國前四大人口州的路上穩穩邁進,有千萬人在裝了空調的家裡躲避夏季的濕熱。開利的發明不只使氧分子和水流動,最終也使人口流動。

人口分布的大改變,不可避免影響政治。往陽光地帶的人口遷徙,改變了美國的政治地圖。南部原是民主黨票倉,這時被大批移入的退休人員包圍,那些人的政治立場偏保守。誠如史學家納爾遜.波爾斯比(Nelson W. Polsby)在其著作《國會沿革》(How Congress Evolves)中闡明的,空調問世後往南移的北方共和黨人,在打破「南方民主黨人」的基礎上,其貢獻就和反民權運動一樣大。在國會,這帶來一弔詭效應,引發一波自由主義改革──因為國會的民主黨議員不再分裂為保守南方人和北方進步派。但在總統政治上,空調的衝擊堪稱最大。佛羅里達、德克薩斯、南加州暴增的人口,使選舉人團移向陽光地帶,一九四○至一九八○年氣候溫暖的數州增加了二十九張選舉人票,東北部和鐵鏽地帶那些較冷的州少了三十一張。二十世紀上半葉,只有兩位總統或副總統來自陽光地帶州。但一九五二年起,每一組勝選的總統、副總統都含有一名來自陽光地帶的候選人,直到二○○八年歐巴馬和拜登這對搭檔才打破這一現象。

從長鏡頭歷史的角度來看,在威利斯.開利開始在布魯克林思考如何使墨水不致受潮糊掉之後將近百年,我們操縱細小空氣分子和濕氣的能力,協助改變了美國的政治地圖。但陽光地帶在美國境內地位上升一事,只是今日正在全球舞台上演之大戲的一場彩排。在世界各地,迅速成長的巨型都市主要分布於熱帶:清奈、曼谷、馬尼拉、雅加達、喀拉蚩、拉哥斯、杜拜、里約熱內盧。人口學家預測,這些熱帶都市到了二○二五年會增加超過十億的居民。

這些新移民不消說有許多人在家沒有空調可享,至少目前還沒有。而長遠來看,這些城市,特別是那些以沙漠氣候地區為主的城市,是否能長久維持下去,不無疑問。但控制辦公大樓、商店、較富裕家庭裡溫度和濕度的能力,使這些都市得以吸引經濟基礎入駐,從而使它們迅速躋身為巨型都市。在二十世紀下半葉之前,全球前幾大城市(倫敦、巴黎、紐約、東京)幾乎全都在溫帶,這絕非偶然。我們目前所看到的,堪稱人類史上最大一場集體遷徙,由家用電器引發的第一場集體遷徙。

引領製冷革命的那些夢想家、發明家,並非靈光一閃即浮現劃時代的構想,而且他們高明的構想鮮少立即使世界改頭換面。大部分情況下他們有出自直覺的想法,但他們堅定不移,守著那些想法數年,甚至數十年,直到萬事俱備,一切就緒。其中有些創新可能讓今日的我們覺得微不足道。眾人的巧思,數十年心力關注的焦點,全都只為了讓世人享有安全的加熱可食冷凍包裝晚餐?但杜鐸與伯茲艾所協助打造出的冰涼世界,將不只是使凍魚條分布全世界。拜瞬間冷凍和人類精子、卵、胚胎的低溫貯藏之賜,那也使人口分布世界各地。全球數百萬人的生存,要歸功於人工製冷技術。如今,卵母細胞低溫貯藏新技術正使女人有機會在較年輕時保存健康卵子,使許多女人到了四、五十歲時仍能生育。今人在生兒育女上享有這麼多新自由──從借助精子銀行懷孕的女同志戀人或未婚媽媽,到投入職場二十年後才想要有小孩的婦女──若沒有瞬間冷凍問世,不可能有這樣的事。

思考那些突破性的想法時,我們往往被原始發明的格局框限住。我們找到人工製冷的方法,以為那只意謂著我們的房間會較涼爽,炎熱夜裡會睡得較好,或者加在汽水裡的冰塊會不虞匱乏。這不難理解。但如果只從那個方面談製冷的故事,那就見樹不見林。在佛雷德里克.杜鐸開始想著將冰運到薩瓦納之後兩百年,我們支配冷的本事正協助重組全球各地的定居模式,並把數百萬新生兒帶到世上。冰乍看之下似乎像是一項微不足道的進步:奢侈品,但非必需品。但如果從長鏡頭視角來看它,會發現過去兩百年它的衝擊一直非常大:從北美大平原的改頭換面,到透過冷凍胚胎誕生的新生命和生活方式;一直到在沙漠裡欣欣向榮的大城市。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麥田出版《我們如何走到今天?印刷術促成細胞的發現到製冷技術形塑城市樣貌,一段你不知道卻影響人類兩千年的文明發展史》(原標題:室內降溫╳空調問世:人口分布的大改變)
責任編輯/林安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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