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來,台灣有變得更好嗎?7年級女孩真實心聲,原來長大後我們失去那麼多

2017年02月16日 15:49 風傳媒

15年來,台灣有變得更好嗎?儘管現在科技進步,我們似乎還是會懷念過去那個含蓄而純真的年代:那時候我們還寫部落格,藏著多少心事,也還會親手寫信寫卡片,咖啡廳的音樂還沒被韓系舞曲取代……而7年級作家楊隸亞,也分享她對那個消逝年代的真實心聲。

「欸!我昨天又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咖啡店裡,兩個貌似1990後的年輕女生們聊起天來。她們晃動手中的手機,確認彼此的登入帳號,並用傾斜的角度,拍攝個人臉部照片。

我喝著冰咖啡的同時,發現她們擺出的pose不外乎是捧著臉像是頭痛或牙痛的表情,「修圖OK!上傳吧,趕快換大頭照!」

咖啡店沒有放送韓國舞曲,這是我唯一感到慶幸的,張惠妹在1996年首張個人音樂專輯裡的〈認真〉一曲,從牆角的黑色音箱傳出。

樂曲內簡單的鼓聲敲打在木頭地板上,濃重的唇齒音尚未被修飾,編曲純粹,還有一兩句男女音的和聲襯在阿妹的歌聲底下,記憶被溫柔直白的歌詞輕輕搖晃起來,那是一個音樂豐饒且純真的年代。

西門町的Tower唱片行還沒從夢幻似的黃色潛水艇變成連鎖平價服飾店,當時我常戴著很大的耳機,每個週末搭乘304公車,自故宮附近的私立女子學校,一路搖晃到城中,整個下午都泡在西區的唱片行,除了Tower還有玫瑰、大眾、佳佳。

珍貴的CD被放置在圓形而略顯厚重的隨身聽內,手機剛取代B.B.Call,它們都是黑白的,沒有來電大頭照,當然也沒有APP或是LINE,在小小的空格框框中顯示友人傳來的簡訊文字訊息,我們用各種符號或文字排列出詩一般的圖像語言,猜測彼此的密語。

那同時也是一個詩的年代。

我們讀夏宇的詩集,在邱妙津的《鱷魚手記》中窺見隱喻、憂鬱以及另一個世界的模樣,我們還看周星馳、王家衛的電影,不知為何總能將那些無厘頭又拗口的台詞背得滾瓜爛熟。

時常收到朋友親筆寫的信或卡片,跟心愛的同學交換唱片或紙條,就開心滿足一整天,或是用原子筆將那些詩句或歌詞抄寫在信紙、記事本內,特別喜愛的還會放置在學校書桌的軟墊下,跟演員的剪報親密地靠在一起。

放學後,回家前,在阿宗麵線門口站著吃完一碗加辣的麵線,再去同一條街的制服訂做店把長褲改成寬鬆低腰的垮褲,或把制服裙改短在膝蓋以上;去沒有高低階梯的真善美戲院看國片,不斷被前面的人頭擋到字幕,努力左閃右晃看著螢幕上的桂綸鎂在《藍色大門》裡穿著一樣的白色制服穿梭在台北城市。

那也是個還勉強可稱作「含蓄」的年代。

有多含蓄呢?當時所謂的實力派歌手,不露臉,唱片封面無論男女都用長髮遮著臉,依然暢銷百萬張,歌迷們陶醉在歌聲詞曲之中。學校隔壁男生班的同學在生日送來大型玩偶和卡片,上面寫著的字詞非常笨拙含蓄,「同學妳好,請問可以認識妳嗎?謝謝!」

咖啡店內仍持續傳來各式嗶嗶的手機聲響,望著那些鮮豔的APP程式,不知為何我感到非常寂寞,我想到金城武在王家衛1995年的電影《重慶森林》裡面,站在名為「午夜特快」的快餐店外,拿著B.B.Call不停打著公共電話,「阿May有沒有回覆?」沒多久又再打去,「密碼,愛妳一萬年,是否有她的口訊?」

即使是金城武這樣的美男,最後也沒能等到對方的回應,好佳在他沒有APP,讓故事的劇情發展比較美麗,他到便利超商買了無數盒鳳梨罐頭,每吃下一盒,便逐漸發現愛情跟這些罐頭一樣,終究會過期。

迷人的國語歌曲,充滿魅力的香港電影不知何時也變成過期的罐頭,終究被韓流浪潮沖走,新時代的數位化焦點在於影像圖片而非文字,隨著無名小站的無預警關閉,我尚未存檔的文字以及日記,彷彿成為另一個平行時空的記憶,它們確實發生卻又無法擁有出生證明。

那時PChome的個人新聞台,也是我的祕密基地,許多未敢說出口的心情,或者心血來潮寫作的短詩、小說,都張貼發表在上面。

那真的是一個幾乎只有文字的世界,作者照片位於網頁的偏僻角落,極小不起眼之處,我與同是七年級的友人們,往往放置一株盆栽、一隻午睡貓咪的腳掌、一顆蘋果甚至一輪掛在夜晚的月亮,作者相貌從來都不是分享的重點,透過文字媒介欲抒發的心情故事才是網頁主角。

18歲畢業旅行之前,我穿著制服坐在即將結束歇業的福和戲院裡,戲院內窒悶的空氣,銀幕上的畫面出現了李康生還有他的失眠,一隻小叮噹掉在床沿尾巴,動也不動地。

然後鏡頭運轉,汽車駛進更深的隧道,小康捧著他阿爸的骨灰罈,遠離白日的光,在老舊的福和戲院破洞的座椅前方,他終究流下淚來,那一夜我們被剪成電影《不散》的其中一景。

當時不明白什麼叫作結束,對於青春的到來或結束,不過是換下制服,再穿上另一套便服的意義。

直到西門町紅包場變成日式迴轉壽司店,紅包場旋轉樓梯轉角下的檳榔攤也消失不見,老一輩的歌者從人生舞台下戲,徒步區被更青春的少年和觀光客氣息填滿。

街頭遠處彷彿傳來《鼓聲若響》的前奏,如夢一般的場景,在沒有任何舞者幫忙伴舞的條件下,獨自張開雙手的張惠妹,唱著已逝的張雨生創作的歌曲,這個水做的男人製造出像火一樣的女人,阿妹擺動身體,甩起長髮,自由自在地在鏡頭前跳起舞來。

恍惚轉身,我好像還戴著很大的耳機,學校書包裡藏著CD隨身聽,正在前往西門町的路上,搖搖晃晃哼著屬於七年級回憶的歌曲,書包內滿滿的手寫信,像是個開小差的郵務員,歷經漫長的打盹,起身準備前往90年代送信。

「嘿,你那邊幾點?」
「我們有沒有變成更好的大人?」

我極度想念著成長中純真、詩意、含蓄、電子化初初萌芽的年代,停格靜止的黑白螢幕手機,誰願意給我寄送一則純粹文字的簡訊。

作者簡介│楊隸亞

1984年生,東海大學中文系,成功大學現代文學碩士。曾於中研院做比較文學研究工作,也於廣告公司任職copywriter,做過雜誌執行編輯與主編,現為自由撰稿人,即將出版個人第一本散文集。文字創作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評審獎、林榮三散文首獎、懷恩文學獎散文優選、桃城文學獎小說優選等。作品散見報章網路,女人迷womany、Mplus、《聯合報》副刊、《自由時報》副刊、《印刻文學生活誌》、《短篇小說》等。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麥田出版《我們這一代:七年級作家》(原文標題:純真年代◎楊隸亞)
封面圖片來源:H.T. Yu@flickr,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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