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牧民觀點:西方拿得出更優渥的條件嗎?─中國在斯里蘭卡佈局系列2

中國在斯里蘭卡可倫坡港的興建工程。(陳牧民攝)

中國在斯里蘭卡可倫坡港的興建工程。(陳牧民攝)

可倫坡的Galle Face海灘是一條沿著印度洋海岸修建的美麗大道,也是首都最著名的景點之一。每天傍晚許多遊客和本地人齊聚在此,享受海風、踏浪、觀賞夕陽。這條路最北端的可倫坡堡是當年荷蘭人所興建的防衛要塞,到今天還能看到面對海洋陳列的古炮和充滿英荷殖民風味的建築群。第一次造訪斯里蘭卡的人,無不被這唯美至極的景色所折服。但是現在到可倫坡的人大概要失望了:美麗的海岸已經變成一大片工地,原本的沙灘外圍已經被醜陋的消波塊取代,工程車和挖土機來來回回在鐵絲網圍起的範圍內進行填海工程,這就是中國在斯里蘭卡最大規模的投資之一──可倫坡海港城計劃(Colombo Harbour City Project)。

(可倫坡港隨處可見中國工程的告示牌。陳牧民攝)

到處都是中國的影子

拜前總統拉賈帕克薩(Mahindra Rajapaksa)之賜,中國在過去短短八年內已經成為這個印度洋島國最大的外來投資者之一,從北到南,到處都可以看到中國承包的基礎建設計劃。其中最著名的計劃是南部漢班托塔港(Hambantota Port)興建工程、馬塔拉國際機場(Mattala International Airport)、南部高速公路(Southern Expressway)、北部高速公路(Katunayake Expressway)、坎迪-賈夫納公路(Kandy-Jaffna Highway, A-9號公路計劃)、Norochcholai火力發電廠計劃(Norochcholai Power Plant,位於西海岸)、蓮花塔(Nelum Kuluna Tower,頂端為蓮花造型的電視塔,預計成為首都新地標)、以及可倫坡港口城。就連鐵路計劃中國也參了一腳:去年10月才通車的可倫坡-賈夫納鐵路(由首都連接到國土最北端的賈夫納半島)由印度承包鐵軌工程,但卻採用由中國進口的列車系統,這種空調列車是中國專為斯里蘭卡鐵路打造,因為車廂外皮漆成藍色,故被稱為藍色列車(Blue Train)。

(中國為斯里蘭卡打造的藍色列車。陳牧民攝)

過去由於內戰與發展遲滯等因素,斯里蘭卡的基礎建設相對落後,興建鐵公路港口等設施有其必要,但問題是選擇的方式有爭議。在前總統拉賈帕克薩主政時期,斯國政府與中國陸續簽訂一系列的重大工程建設計劃,這些計劃經費來源主要是中國進出口銀行的貸款,大約佔總工程款七成,其餘由斯國政府負擔。工程則由中國國營公司承包,部分計劃完工後中國還擁有部分股權或特許經營權,可倫坡港口城建成後,中國甚至能取得三分之一的土地的所有權。必須注意的是從頭到尾中國所提供的都是「貸款」而非「援助」,因此斯里蘭卡政府必須還款並支付利息。據估計斯里蘭卡總共向中國借貸了40億美元,利息最高為6%,並不算低。而這些建設由中國工程公司承包,工作人員與機具都由中國帶過來,本地勞工受惠的比例很低。此外,這些計劃幾乎都沒有經過國際招標或比價,而是拉賈帕克薩政府直接與中國簽約進行。

更大的爭議在於是這些計劃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這麼多錢。Norochcholai 火力發電廠是2005年由時任總理的拉賈帕克薩所推動,總經費13.5億美元。預計能產生300百萬瓦的電力。此計劃一樣由中國承包,2014年完工後還由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親自出席剪彩,可是正式運作後不久就故障停機至今。另外根據前國家運輸委員會主席Amal S. Kumarage的估計,斯里蘭卡近年建造高速公路的費用平均每公里達1900-7200萬美元,成本遠高於其它國家(亞洲其它國家建造費用都在每公里1000萬美元以下)。他直言會出現這樣高額的建造成本,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貪污。

玩過頭的中國牌

斯里蘭卡過度仰賴中國貸款和建設有一定的時空背景:拉賈帕克薩政府上台後,採軍事手段對付泰米爾之虎,最後在2009年將所有叛軍消滅。他雖然贏得軍事上的勝利,卻受到西方各國譴責,認為其進行內戰過程中有太多戕害人權的行為,因此戰後歐美各國多以此由拒絕貸款或撤銷援助。而中國卻在此時慷慨解囊,主動提供貸款,而且要多少有多少。可倫坡大學國際關係系教授Amal Jayawardane接受筆者訪問時就說:「跟中國打交道最大的好處就是他們不囉嗦,從不會以改善人權作為貸款或援助條件;他們只管借錢,從來不會過問斯里蘭卡的內政」。不過因為中國在斯里蘭卡的投資與影響力實在太大,以至有許多人開始擔心照這樣玩下去,斯里蘭卡將在外交上完全失去自主性。這也是今年一月總統大選時,中國因素之所以成為選舉議題的原因。當時反對派共同候選人斯里塞納(M. Sirisena)向選民承諾:如果他當選,一定重新檢討與中國的各項合作計劃。

(已經開始的計畫,中國還要繼續。陳牧民攝)

如今斯里塞納順利當選,西方各國與印度大喜過望,紛紛向新政府伸出友誼之手,而斯里塞納的確也在外交上展現出與前任拉賈帕克薩不同的態度,開始嘗試與西方對話。上週他率領一干內閣部長到新德里訪問,這是斯氏上任後首次出國訪問,而且選擇的是印度而非中國,想當然受到莫迪總理的熱烈歡迎。但中國政府畢竟不是省油的燈,2月7日中國政府特別派遣特使、外交部長助理劉建超到可倫坡,火速地拜訪了總統與總理,傳達北京希望各項投資建設能夠持續進行的訊息。就在劉氏到訪後第二天,斯里蘭卡政府就宣布可倫坡港口城計劃將繼續進行。此外,斯里蘭卡外長M. Samaraweera將於本週稍後訪問北京,預計此行將與中國政府討論斯里塞納總統3月到訪事宜。

中國利益短期內不會受損

眾所矚目的可倫坡港口城造價高達14億美元,目前已經進行到一半,如果斯國貿然決定中止計劃,後續的違約賠償事宜將很難善了;而中國當然也不願意見到自己投資付諸流水,因此將儘全力說服斯國新政府履行合約。這大概是斯里塞納總統很難一時完全擺脫中國影響力的主要原因。即使新政府裏有許多人認為斯里蘭卡的最佳戰略是在同時與中國和印度交好,在兩大亞洲強權之間保持平衡,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與中國保持良好關係還是上策。印度或美國如果要將斯里蘭卡變成自己的盟友,可能得開出比北京更優渥的條件才行。

*作者為中興大學當代南亞與中東戰略研究中心主任,目前在斯里蘭卡進行實地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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