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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不願回家的台大生:我小學時唯一做過的反抗,就是把100分的考卷全都燒掉

目前於台大攻讀博士班的阿偉(化名),是許多明明有個家、卻不願回去的孩子之一,從不間斷的折磨,甚至讓他一度想殺死媽媽。(資料照,蘇仲泓攝)

目前於台大攻讀博士班的阿偉(化名),是許多明明有個家、卻不願回去的孩子之一,從不間斷的折磨,甚至讓他一度想殺死媽媽。(資料照,蘇仲泓攝)

為何回家這麼難?開車忘了左轉、煮菜忘了放蔥、洗碗洗太久都能被媽媽罵上好幾個小時,也曾因意見不合被媽媽拿鐵椅痛砸後腦勺接著倒地抽搐,目前於台大攻讀博士班的阿偉(化名),是許多明明有個家、卻不願回去的孩子之一,從不間斷的折磨,甚至讓他一度想殺死媽媽:

「我高中想過要殺死她,這是我排除威脅的方法,我從來沒想過要求助,後來離家出走已經是我自己救自己的方式了……我還算是在社會眼光中沒有長歪、比較出類拔萃的例子,但即便是這種例子,依然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有記憶以來媽媽隨時都會「爆炸」,阿偉小學時全身都是衣架、皮帶打出來的傷,媽媽也曾揮著菜刀對他大吼「今天如果沒把你殺死,我就把我自己殺死」。對於這種媽媽,阿偉做過的第一個反抗是小學時縱火,放一把火把考100分的考卷全都燒掉,第二個反抗則是離家出走,徹底遠離痛苦源頭。每一個不願回家的孩子,背後都是長年積累下的憤怒與絕望,聽阿偉訴說離家前的一切,那正是台灣許多孩子面臨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日常。

考卷、100分。(取自tavis.tw)
阿偉做過的第一個反抗是小學時縱火,放一把火把考100分的考卷全都燒掉,第二個反抗則是離家出走,徹底遠離痛苦源頭。(取自tavis.tw)

為「消除生活中的威脅」想找出能殺死媽媽的毒藥 高中一度考慮讀理組

「我這輩子第一次想殺死一個人,就是想殺死我媽。」阿偉說。一路讀上台大博士班、對文學與電影抱有濃厚興趣的他,高中時曾經考慮過放棄較感興趣的文組去讀理組,不是因為理組的「錢途」,而是為了去研究看看到底哪一種毒藥可以毒殺媽媽。

問起原因,他語氣平淡得像垃圾筒滿了就要倒垃圾那般理所當然:「為了消除我生活中的威脅,她讓我不自由,反對我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20180324-虐童、兒少、高風險家庭、風數據。(取自www.livescience.com)
阿偉高中時曾經考慮過放棄較感興趣的文組去讀理組,不是因為理組的「錢途」,而是為了去研究看看到底哪一種毒藥可以毒殺媽媽。。(取自www.livescience.com)

想把媽媽殺死,對阿偉來說是極其痛苦的事。在阿偉小時候,爸媽曾離婚近10年之後又復合,中間那段日子都是由媽媽一人獨力撫養他,母子窮到機車沒油時再三掙扎這筆錢要拿來加油還是吃飯──如果拿來加油,就沒錢吃飯,拿去吃飯的話,車子就沒油了、沒辦法回家。

「我很清楚,單親那10年如果不是她把我拉拔起來,我現在不會在這邊跟你講話,如果沒進公立學校,沒有父親管、母親也不管我,我已經在街頭了……」

阿偉自述從小個性反叛,小學升國中時曾跟一群將被幫派吸收的同學相當要好,是媽媽堅持將他送去其他學校,才免於「走歪」。撇除發作的部份,媽媽對阿偉來說仍是一個相當重要、相當感激的存在。

她教會阿偉「要對別人好、要有誠信、不要去傷害別人」等為人道理,她把最美好的價值觀都教給他,一個人咬牙把他養大,只是當她發作起來、歇斯底里起來,那般痛苦遠遠超出未成年的孩子所能負荷的

「你怎麼可以說我是躁鬱症!」揮菜刀大吼、抄鐵椅砸後腦勺 媽媽拒絕就醫

「我可以理解我爸的無奈感,他跟我說過很多次,他跟我媽結婚前不知道我媽這部份的個性……雖然我爸曾經在我生命中消失10年,我反而比較能同理他為什麼要出走,因為跟我媽在一起會瘋掉。

阿偉媽媽的控制無所不在。即便丈夫一個月收入將近10萬、她本身也有在工作,經濟狀況已超越許多家庭,她還是覺得錢不夠,時常與丈夫爭吵,對於孩子的控制更為激烈,她無法忍受孩子竟能不聽她的:「認真講,我覺得那是在她沒辦法去控制你的時候,她發現你的抵抗性跟反彈讓她越來越沒辦法控制的時候,她就會爆發,就算你接下來一路順從、都聽她的話,也是一樣……」

「她會有過窄的情緒沒辦法出來的狀況,她只是需要一個出氣筒。」小時候阿偉也不知該如何反抗,只能一再被打,若是打到身上有傷痕就穿外套來遮,稍微長大一點了、媽媽比較少打他了,卻也曾在一次吵架裡拿起菜刀猛揮,對阿偉大吼:「我今天如果沒把你殺死,我就把我自己殺死!」

20170225-家暴專題,家暴場景模擬。(顏麟宇攝)
小時候阿偉也不知該如何反抗,只能一再被打,若是打到身上有傷痕就穿外套來遮。(資料照,顏麟宇攝)

印象最為深刻的一次爭吵,是學測前曾和媽媽在自家附近大吵,阿偉決定轉身就走,媽媽則失控抄起沉甸甸的鐵椅、冷不防從他後腦勺猛砸下去:「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已經想毒殺她很久了,但當時還是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就連女兒的性向也要控制。阿偉爸媽復合後生下妹妹,妹妹升國中時曾和女同學互傳情書被學校發現,媽媽便崩潰了,不管阿偉再怎麼努力解釋同性戀,媽媽仍不斷跳針大吼:「你妹會中邪、你妹會得病!」──直到現在,「同性戀」一語在阿偉家仍是禁忌,過了這些年,媽媽仍很堅持是妹妹中邪了。

20171028-2017同志大遊行晚會現場。(顏麟宇攝)
妹妹升國中時曾和女同學互傳情書被學校發現,媽媽便崩潰了,不管阿偉再怎麼努力解釋同性戀,媽媽仍不斷跳針大吼:「你妹會中邪、你妹會得病!」。圖為同志大遊行晚會。(資料照,顏麟宇攝)

或許是小時候在家裡被折磨的經驗、被丈夫拋棄的恐懼、曾經窮到只能在機車加油跟吃飯間二選一的無助,讓阿偉媽媽始終無法擁有安全感,唯有控制一切才能安心。阿偉曾提醒媽媽或許可能有躁鬱症,媽媽當下立刻翻臉,「你怎麼可以說我是躁鬱症?我沒有!」接著又是吵上好幾個小時。

「我是努力把自己拉住的,但,有多少人掉下去了?」

面對這些折騰,阿偉人生中第一個反擊是小學時在自家附近縱火。「我把那學期100分的考卷全部燒掉了,那其實也是我所有的考卷……」當時鄰居本來想報警、想痛罵阿偉一頓,看到沒燒完的考卷竟都是100分,便好奇探問為什麼要這樣,阿偉說「不知道」,鄰居則認定他是個好孩子,不報警了。因為成績好而逃過追究,阿偉直到現在還是覺得這事太荒謬,荒謬得他當場笑出來。

第二個反擊,則是長大後離媽媽遠遠的,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他在大學時開始在外租屋,算算一年見到媽媽的次數,他說大約每半個月回去一次、一年見面大約26次,每次都是很晚很晚才到家、隔天天亮就離開,「我們維持一個非常低度的連結,這就是我能給她的、最多的東西了。」

即便家庭像個活地獄、已有家暴之虞,阿偉在成長過程並未受到任何師長或社工的幫助,畢竟他把傷口都遮起來了、內心更是被殺死到連眼淚也掉不出來,實在太難察覺到他的異狀,自然也不知道該幫忙他。談起當年最需要什麼幫助,阿偉一秒回答:「把她帶走,或把我帶走。」

20180324-虐童、兒少、高風險家庭、風數據。(取自tribune.com.pk)
即便家庭像個活地獄、已有家暴之虞,阿偉在成長過程並未受到任何師長或社工的幫助。(取自tribune.com.pk)

遠離家庭是阿偉自救的方式,而在找出這般自救方法前,只要一時衝動,他就可能把媽媽殺死或選擇放棄自己。「我是努力把自己拉住的,但,有多少人掉下去了?」阿偉這樣探問。

一路讀著所謂「好學校」還在台大唸博士班,阿偉覺得能有今天只是一種僥倖、不會是常態,而對於那些即將掉下去的孩子,這社會有沒有辦法好好接住他們?或許唯有這些生病的家長受到幫助、意識到自己必須被幫助,才能避免悲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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