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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命運從此而變,以北島與芒克的名字重生:《往事與今天》選摘(2)

楊煉(左一)與顧城(左二)、北島(右一)等人合影,1985年於北京。(圖/印刻文化提供)

楊煉(左一)與顧城(左二)、北島(右一)等人合影,1985年於北京。(圖/印刻文化提供)

一九七八年的嚴冬,芒克、北島、馬德升、陸煥興和黃銳等人聯手催生了《今天》文學雜誌。作為中國第一份「民刊」(民間刊物),《今天》文學雜誌承擔了時代的盼望,也承受了許多額外的負擔。在最壓抑閉鎖的年代,他們依然保有最自由的靈魂。一九八○年,《今天》被當局勒令停刊。然而這一群獻身文學的信徒,仍舊埋首不懈,創造了一個文學盛放的世代。芒克話說從頭告訴你,關於靈魂的故事──

一九七八年的下半年,尤其到了九月分之後,北京城每天聚集人最多也是最熱鬧的地方就是長安街西單路口的東北角了。那裡原先有一道長長的灰色磚牆,有一人多高,大牆的後面是一處北京公共汽車的大停車場。這道磚牆從西單路口一直延伸到電報大樓,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也需要用些時間。

芒克與友人1979年攝於76號《今天》編輯部小屋前。(圖/印刻文化提供)
芒克與友人1979年攝於76號《今天》編輯部小屋前。(圖/印刻文化提供)

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冤枉迫害致死的人太多,什麼冤假錯案更比比皆是。從全國各地來北京上訪伸冤和要求平反的人不約而同地每天都聚集在西單的這道牆下,他們用大小字報寫下各種被迫害的事件、經歷和訴求,又用五花八門的紙張和字跡貼滿了這道牆上。人們都認為文化大革命已經結束了,連中央政府都這麼宣布,那些有冤的人都趁著這時機來到北京,畢竟北京是中國各個最高權力機關的所在地。

北京的市民和很多的年輕人也到這裡湊熱鬧,他們除了看看大字報和小字報什麼的,也常能在這裡聽到一些情緒激動的人面對著人群在激昂地演講。這道西單牆是越來越喧鬧了,已自發形成了一處公眾聚會和宣洩的場所。再後來這西單牆乾脆就被大家稱為「民主牆」啦!

有傳聞說「民主牆」這稱號還是出自鄧小平的嘴,他那時正在重返中共最高權力的路上,有一次外國記者採訪他提到西單牆的情況,他老人家張口就這麼說了。不管這是真是假吧,反正「民主牆」這名字算是叫開了。進入十月分的時候,趙振開已把籌辦文學雜誌最初的編委人員找齊了,他告知我這些人要在一起碰個面開個會,一是相互之間有不熟悉的,二是商討一下辦刊的宗旨和給刊物起名。

第一次全體編委碰面會是在張鵬志家。說實話我至今都不太了解這個人,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他初次給我的印象肯定是個書沒少讀的知識分子,戴著眼鏡,歲數只會比我大。另一個與張鵬志同樣我不太了解的人叫孫俊世,他外表倒不怎像知識分子,但似乎學問很深,說話談吐言辭犀利。另外三個編委是黃銳,劉羽和陸煥興。當天在場的好像還有陳佳明,他跟振開和我都是朋友,但正式組成編委會沒有他。

張鵬志的家在鼓樓和鐘樓西側的那條小街上,我們是晚上在他家裡開會商量辦刊物的事,所以走到那條小街上透過夜色可看見鐘鼓樓巨大和模糊的身影,這兩座高大的古老建築沉默地凝視著我們,使人能夠感覺到歷史的蒼涼。那天也沒有月亮,小街兩旁都是低矮破舊的院落,聽不到什麼人的動靜,更沒有任何動物的聲響。那時養狗什麼的是絕對禁止的。我們腳步輕輕地走進張鵬志家那個小雜院裡,院內住了幾戶人家不清楚。我們這幾個人坐在他住的那間不大的房間裡開始嚴肅地商討起辦文學刊物的事,大家都盡量壓低聲音。

《今天》雜誌內的攝影和木刻作品。(圖/取自官網)
《今天》雜誌內的攝影和木刻作品。(圖/取自官網)

沒人反對,都願意參與此事,編輯部就算成立了。一共七個編委,沒有主編和副主編,只是每個人各有分工。最後便是要給這本文學雜誌起個名字,趙振開提議每個人說出一個自己喜歡的刊名,如誰的能得到大多數人的同意,這本雜誌的名字就是它了。我想不起每個人都給刊物起了什麼名,有點兒印象的好像振開說出個「百花山」,這是他一首詩的名字,大家沉默。而我的腦海裡當時忽然閃現出「今天」二字,我認為也唯有「今天」能夠說明我們所辦的刊物和作品的當代性,以及我們作品的新鮮和永不過時。當我說出來之後,大家沒人不贊同,《今天》文學雜誌的名字便由此而誕生啦!

接下來我們就商量每個人要做的具體事情,計畫必須在年底前讓第一期《今天》問世。我們需要準備做的事情很多,如徵集作品稿件,因我們要辦的是綜合性文學雜誌,內容包括詩、小說、文學評論、外國文藝理論翻譯和插圖等。詩歌問題不大,我們的手頭現有不少。小說缺少,需要找人去寫。還有文學評論和翻譯,都需要人去寫。插圖還好說,我們周邊畫畫的人很多。另外再有更不好辦的事情就是,我們需要找到油印機,那時的個人是不能擁有這種東西的,油印機只有一些機關單位裡有。還有紙張和油墨,這些大家可以分頭去文具店買。至於刻蠟紙什麼的這都不算事,人手都不缺。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要盡力,各顯其能吧!但願我們能順利的讓第一期《今天》破土而出,為此我們每個人都必須保密!誰也不要事先聲張出去。

某民間刊物油印和刻蠟版場景。(取自今天官網)
某民間刊物油印和刻蠟版場景。(取自今天官網)

離開張鵬志家那個小院子,夜色漆黑。只有鐘鼓那兩座像巨人似的古老建築在望著我們遠去的背影。寂靜,一切都那麼寂靜,如此寂靜的北京城卻不知我們已熱血沸騰。

那天夜裡,我是和振開一路而行,現在回想起來,這一路真的是改變了我們倆人的命運。因為我們要面對新的開始,所以相互給對方起了筆名。我稱他為北島,是因他生長在北京,在他的詩集《陌生的海灘》裡寫的有關島嶼的詩令我印象深刻,再有也象徵著他獨立的品格。他給我取名芒克,是因為他們都叫我的外號猴子,這近似英文的譯音。我們倆個人都重新命了名,也從此就這麼叫了下去,一直被人叫了將近四十年。不得不承認,我們的這兩個名字確實給我們帶來了另一種不同的命運。

(圖/印刻文化提供)
(圖/印刻文學提供)


*作者原名姜世偉,中國畫家,詩人,朦朧詩的代表人物之一。1978年與北島共同創辦文學刊物《今天》,並出版了處女詩集《心事》。1987年與其他人組織了「倖存者詩歌俱樂部」,並出版刊物《倖存者》。目前定居北京。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往事與〈今天〉》(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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