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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三杯紅星二鍋頭,送老毛一路好走:《往事與今天》選摘(1)

1978年芒克(左)與北島創辦《今天》雜誌時的合影。(圖/印刻文化提供)

1978年芒克(左)與北島創辦《今天》雜誌時的合影。(圖/印刻文化提供)

一九七八年的嚴冬,芒克、北島、馬德升、陸煥興和黃銳等人聯手催生了《今天》文學雜誌。作為中國第一份「民刊」(民間刊物),《今天》文學雜誌承擔了時代的盼望,也承受了許多額外的負擔。在最壓抑閉鎖的年代,他們依然保有最自由的靈魂。一九八○年,《今天》被當局勒令停刊。然而這一群獻身文學的信徒,仍舊埋首不懈,創造了一個文學盛放的世代。芒克話說從頭告訴你,關於靈魂的故事──

北島在他寫的一本書裡有篇文章提到過老毛去世這一天的事,那天他正好來我家裡,他說嚴力當時也在我家。他還說道我媽臨去醫院上班時對我們說今天會有重大新聞,讓我們注意收聽廣播。果然這新聞太重大了,讓人聽到後感覺頭皮發麻。一個億萬人高呼著萬歲的人,一個讓人不相信他會死的人,不,應該說是神,他怎麼也會不再活著了呢?

我們三個人先是面無表情地相互對視,接著鬼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居然都露出了詭異的笑容,我們真的笑了,也不知為什麼會笑?這或許是當人猛地得知一件令人震驚又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都會不自覺地笑?都會自然或者不自然的笑?也不是這樣吧,就在這一時間整個中國大陸都沉浸在悲痛中,到處都是淚水,四面八方都是哭聲。不管是真的悲痛還是被一下子給嚇著了,反正人們的表情就是淚流滿面。當然也有不由自主笑的,比如我們,就當我們的笑也是哭吧,哭也是笑,笑也是哭。

詩人芒克。(圖/印刻文化提供)
詩人芒克。(圖/印刻文化提供)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聽到這個消息我忽然特別想喝酒,我從家裡找出一瓶紅星二鍋頭,倒滿三杯,我們三個人每人一杯默默地喝著,我們無話,不知說什麼,我們的心情很是複雜。就算是我們送毛主席他老人家一路走好吧!但有一點我們雖然不說心裡也都明白,那就是另一個時代將要來臨了。在毛澤東去世不久,又一件大事發生了,以他老婆江青為首的「四人幫」被逮捕啦!真是沒了毛的時代變化快。

這一年臨近年末的時候,我父親被下放到幹校七年後終於回到了北京的家中。他的歸來雖使家人高興,可卻讓我產生了不再想住在家裡的念頭。一是我都二十六歲了還沒有工作,整天讓他看著心煩。二是我父親是個老知識分子,他規矩多,脾氣又大,還容不得你跟他說理。再加上我也被遺傳的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所以免不了我一頂嘴我父親就生氣發火,這就難為了我媽。在我小時候的記憶裡,我從沒見過我媽和我爸紅過臉,這下可好,我媽為了我都跟我爸吵上架啦!

幸好這時候大院兒裡來招工的了,主要是來招這些從農村插隊回到北京的待業青年。我都沒考慮就報了名,很快便有一位招工的頭頭來家訪。這人有四十多歲,是北京造紙一廠的一位工會領導,他介紹了半天他們廠裡的情況,我都沒心思聽,我只問你們廠裡有住的宿舍沒有?看來他對我還挺感興趣,便答應我說,這次廠裡招工三百多人,只有四個國家正式工人的名額,其他全是合同工。如果我願意去,就給我一個正式名額。另外廠裡有職工宿舍,你家離工廠比較遠,可以幫我解決。我見他答應的挺痛快就同意去了,幾天之後我便進了東直門外的北京造紙一廠當上工人。

進廠後我先被分在供銷科,報了到就把我用汽車送到大興縣去了。那裡有個收購和儲存造紙原料的基地,其實就是個大草料場,有十幾垛堆得整整齊齊像三層樓房一樣高的大草垛,排成幾排。草料場離城裡很遠我只能住在那裡。看守這些草垛的除了我還有三個都快退休的老工人,是三個性格完全不同的老頭兒。我在這裡一待就待了有半年,這段時間倒也悠閒,只管管農民工,收收稻草麥草,出庫進庫的記個帳。

左:《今天》第一期。右:今天文學研究會資料之一。(圖/印刻文化提供)
左:《今天》第一期。右:今天文學研究會資料之一。(圖/印刻文化提供)

誰料想有一天農民工在幹活時,因電路出了問題引起一場大火,那火那叫一個大,離幾十米遠都覺得臉被烤得快熟了。由於那天又颳大風,只瞬間功夫幾個草垛都被引著了火。我們根本無法去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漫天滾滾的濃煙中大火在盡情地燃燒!

這大火把附近的勞改農場都驚動了,警察和當兵的押著成百上千的勞改犯前來救火。這群以年輕人居多的犯人還真是奮不顧身,那些稱為管教的警察發話了,誰表現的好就減刑!救火車終於呼嘯著趕到了,一排有十幾輛,所有的水槍一起噴,這場大火還是從天亮一直燒到天黑,救火的人個個已精疲力盡。

由於我在這次救火中表現得不錯,其實只是我比那幾個老頭兒跑得快些,第一個到達去救火,我被調回了廠裡,進了城哈哈。從這以後一年多的時間裡,廠領導便安排我這個車間幹幹那個車間幹幹,我也不懂他們啥意思,是想讓我熟悉造紙的過程,培養我成為一名懂行的造紙工人?還是因為各車間的主任都嫌我不聽話?反正我在哪裡幹都沒超過三個月,不過倒確實讓我懂得了紙是怎麼造出來的。

我在造紙廠唯一待的時間長的地方就是一間單身工人宿舍,這一點廠領導答應過我並做到了。要知道能在廠裡擁有一間宿舍實在是不易,工廠裡工人多,有許多年工齡的人都排不上號呢。

從一九七六年底進廠到一九七八年底離廠,我當工人的歷史也就兩年。因為在一九七八年下半年我就和北島等朋友籌辦《今天》文學雜誌了,這段經歷我會在後面寫到。我離開了工人隊伍,我今生注定是與當一個好工人無緣了。

今天雜誌。(取自官網)
今天雜誌。(取自官網)

在我進工廠的這兩年時間裡,也是我們這些寫詩和畫畫的朋友疏遠的一段時間。趙振開或許在一門心思地寫詩,否則他怎麼會在一九七八年拿出他的油印詩集《陌生的海灘》?多多是不是結婚了?我和嚴力有一次去他家碰見一女子,再去多多就把我倆拒之門外。彭剛是沒了蹤影,他再來找我已經是一九七九年我們正忙著辦《今天》雜誌的時候,這事我在後面再說。而嚴力此間也結交了一個畫畫的叫李爽的女子,這李爽還是我帶給他認識的,但我也記不得我是怎麼跟這個女人認識的?只記得她想見一下畫畫的彭剛,我就介紹她去了彭剛的家,至於後來她跟彭剛有沒有來往我是一概不知了。

我和嚴力彼此是太了解不過了,我們那時誰交過什麼女孩兒相互都知道。我曾問過嚴力初次見到李爽時的感覺,他一臉不屑地說,這不就是個鄉下妞嘛!沒想到隔了些日子我在大街上遇到他們,兩個人正挽著胳膊親密地走著呢!

還有一事就是我們一同去秋遊香山。那天有嚴力和李爽,還有杜琳和杜鵬姊弟倆人,另外一個長得白胖的畫畫的小夥子我忘記了他的名字。這杜琳是個跳舞的女孩兒,我是通過陸煥興和申麗玲倆口子在他們家跳舞認識的。陸煥興是初創《今天》文學雜誌的編委之一,我後面會再說起。這之後杜琳便時常去造紙廠找我,因她家在三里屯一帶離我們廠不遠。她總是騎著一輛小巧的鳳頭牌自行車,這種外國牌子的自行車在當時不是一般家庭能有的,家裡都有一些海外關係。再加上她的穿戴也和大多數的女孩兒不一樣,所以每當她到廠裡來找我都會引起眾工友詫異的目光。而我那時經常穿著一身勞動布的工作服,我和她一起騎車到外面轉悠免不了會招來各種眼神。

接著說我們一同去香山的事吧,我們是乘著長途公交車去的。在香山我們玩得挺開心,可在回來乘車的路上就出事了。我一上車就見杜鵬已跟一夥兒年輕人打起來了,那夥兒人全是男的有五六個。我也沒法兒問為什麼只能動手就打,真是一場混戰!更有絕的是那個開車的司機,他就當車上沒發生啥事似的,只顧一路狂開他的車。車邊走邊晃,我們是邊晃邊打,打了有一站地。突然對方有個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小夥子衝我喊道,別打啦!別打了!哥們兒,我認得你!大家都住了手,我看著那傢伙也覺得面熟。他說他們是住在西單和西四那一帶的,曾在二十歲左右的時候跟我打過交道。就這麼的架是不打了,雖說雙方都受了點傷,但算是朋友了,也不再計較。人家還要請我們去吃一頓,被我們謝絕了。

在這場戰鬥中,杜鵬算是最慘,他在車廂中間,被圍著打。我是從前門上去的,背後沒對方的人,可以放心地打。那個白胖的男孩不會打架,他手裡當時拎著個畫箱子,但知道往人身上砸!最讓我們想不到的是嚴力,他是最後一個從後門上的車,占據很好的位置,可他卻目睹著整個打架的過程,就是不動手!事後我們問他怎麼不上手啊?你猜他怎麼回答?他說有你們動手就夠了。我們大家頓時啞口無言。

(圖/印刻文化提供)
(圖/印刻文化提供)

*作者原名姜世偉,中國畫家,詩人,朦朧詩的代表人物之一。1978年與北島共同創辦文學刊物《今天》,並出版了處女詩集《心事》。1987年與其他人組織了「倖存者詩歌俱樂部」,並出版刊物《倖存者》。目前定居北京。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往事與〈今天〉》(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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