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庵專文:半生書蠹酬知己

「『處世勞塵事,傳家寶舊書』,所可寶者,是書也是人,是書中的人,也是書外的友,此或所以即使風塵滿身,我們也甘願在斷爛朝報裡披瀝、蒐尋那尚未消逝的靈光,而奉若神明的一種心事吧!」圖為春風似友預展。(作者提供)

「『處世勞塵事,傳家寶舊書』,所可寶者,是書也是人,是書中的人,也是書外的友,此或所以即使風塵滿身,我們也甘願在斷爛朝報裡披瀝、蒐尋那尚未消逝的靈光,而奉若神明的一種心事吧!」圖為春風似友預展。(作者提供)

抄書。2002年9月15日(一)的日記:

宋朝離開現在,將近一千年,則是36萬5千天以前的事了。當時的書籍,歷經兵燹水火之厄,還能流傳到今日的,能有幾部?宋版書因其「寫刻精細,字大行疏」,明代以來即成為藏書家競逐對象,致有以美婢、千金換得一書而百不悔轉,更有以「百宋一廛」而洋洋自得者。如今,想看一本真正的宋版書,拍賣會、圖書館、博物館偶然得見,但也只能遠觀而不可褻玩。秋日京師,書緣殊勝,誰知今日夜裡,夤緣竟一連見到好幾部宋版書,甚至連北京圖書館也無的「契丹藏」都覿面一識了。

藏書主人自隱其名,多識多情,好學好客,藏書萬卷而不自鐍其珍。今日晚宴散席後,得幸同赴其居所,且聊且看,一部又一部的藏書,卷卷攤放眼前,宋本元槧,明刊清刻,任目閱手翻。最最印象深刻,當數乾隆皇帝所藏,列名「三希堂」之珍的《後村居士集》與周曇《詠史詩》。昔日念想而難見的圖錄寶物,如今就在眼前,怦然心動,感何如之?一者真心感意氣,主人盛情如海,竟難說其深大了。其次睹物思人,不免想像曾經親手翻閱此二書的歷代人物故事蹤跡,物存人亡,憑此追想,一時竟有些恍惚,深刻感受巨大的歷史時空力量。「看了這些,也夠說一輩子了!」同行友人笑笑說著。京華煙雲多幻奇,今晚總算見識到底。

再抄書。2017年春天寫的文章段落:

「那時候,我在美國紐約一個小鎮半工半讀,洗碗賺學費。不唸文學,改讀計算機,苦得要死。上工前下工後,舊習不改,老去逛鎮上一家舊書店,放鬆自己透透氣。有一次,看到一本林語堂簽贈宋美齡,宋真讀完還作了標記的《吾國吾民》,一看價錢,哇,25美元!一下子買不起啊。但這書實在好,怎麼辦?那……那就藏起來吧。藏插架書的後頭,橫擺貼著,不讓人看到。一個月裡,常去檢查,越看越喜歡。最後終於攅足了錢,興沖沖跑去幫她『贖身』,手一推,立刻察覺不妙。撥開書,果然那本不見了!會不會位置錯了啊?到處找,沒有就是沒有。問老闆知不知這書?『有啊,半個鐘頭前被買走了。』我那時的心情懊惱~恨啊~~」

20180206-「半生書蠹酬知己」講座與談人:王強。(作者提供)
王強是中國著名企業家、投資家。但作者認為,這些頭銜,都不如叫他「書人」合適。圖為「半生書蠹酬知己」講座與談人王強。(作者提供)

四人到齊,坐下吃飯,本不喝酒的他,或因好書手到擒來,龍心大悅,竟破戒也喝一杯。酒一下肚,故事就多了,卻總離不開「書話」,他的藏書、版本、品相、珍本、特殊開本……無所不至。講的人容光煥發,口角春風;聽的人津津有味,垂涎三尺。講到他留學淘書「緣慳30分鐘」的這一段,懊惱歷歷猶存,卻早已是30多年前往事了。為了安慰,我急忙與他同病相憐一番:

「那時我也窮學生,讀不好書,成天在光華商場,台北以前最大舊書集散地,晃來晃去。有一天夜裡,商場臨打烊前10分鐘吧,我淘到一本台灣光復初期,楊逵翻譯成日文的魯迅《阿Q正傳》,樂翻天了!一看標價,口袋錢不夠。我向來不喜歡跟老闆打交道,加上就要關門了,便偷偷將書藏在地面亂疊的書堆裡,這招以前用過,心想萬無一失。隔天商場一開門,急忙衝了過去,書堆裡翻來覆去,找不到,沒有就是沒有。老闆看我失魂落魄模樣,笑著說:『昨晚你前腳離開,後腳就有人翻出來買了。你記得嗎?那時候店裡還有一個人……』老闆話沒講完,我滿心憤愾,直想起當時台灣最常見的標語:『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你還樂足了一個月,我就這麼乾爽一個晚上而已。比你慘吧?呵呵~該喝一杯!」

20180206-「半生書蠹酬知己」講座與談人:韋力。(作者提供)
性格低調的韋力,因爲心中一點熱,為了訪書看碑,差點連命都不要了。圖為「半生書蠹酬知己」講座與談人:韋力。(作者提供)

雪泥鴻爪,浮生相識的兩名友人,韋力與王強,一冷一熱。一位談到如今早被冷落的清代經學家皮錫瑞,竟自雙目炯炯,滔滔不絕。更因心中一點熱,為了訪書看碑,差點連命都不要了;一位醉心蟹行字,親近洋書,口裡常有莎士比亞,說到興起,還能背幾段給你聽。稱他企業家、投資家,都不如叫他「書人」合適。

兩件往事,相距整整15年,卻著實豐饒了我的眼界、生命,更見書海之闊,天地之奇。奇之又奇的是,兩人如今已是中國當代最稱傳奇的藏書家,一位以線裝善本古籍著稱,藏書之豐,令人咋舌;一位以珍本西書為傲,各種珍稀版本,網羅殆盡。彼此儘管相知相惜,卻不曾真正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書與藏書」這件事,今年卻欣然蒞臨台北國際書展,將以「半生書蠹酬知己」為題,由台灣藏書界名人文自秀小姐主持一場對談,精彩自可期,誠盛事也。

「處世勞塵事,傳家寶舊書」,所可寶者,是書也是人,是書中的人,也是書外的友,此或所以即使風塵滿身,我們也甘願在斷爛朝報裡披瀝、蒐尋那尚未消逝的靈光,而奉若神明的一種心事吧!

20180206-「半生書蠹酬知己」講座海報。(作者提供)
「半生書蠹酬知己」講座海報。(作者提供)

附記,「半生書蠹酬知己」講座於2/10上午10點舉辦,名額有限,有意參加者請先於網路報名,額滿截止。

*作者為知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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