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一句話,時代不同了:《慈悲》小說選摘(1)

作者路內表示,父親告訴路內,當年他主要幫人家要補助,他就像一個演講家一樣,站在那兒演講,說車間的人窮到什麼程度。父親說,他這樣做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車間裡的「窮鬼」,「國家給他們補點血,他們就能爭口氣。」圖為工廠示意圖。(資料照,維基百科)

作者路內表示,父親告訴路內,當年他主要幫人家要補助,他就像一個演講家一樣,站在那兒演講,說車間的人窮到什麼程度。父親說,他這樣做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車間裡的「窮鬼」,「國家給他們補點血,他們就能爭口氣。」圖為工廠示意圖。(資料照,維基百科)

【編按】

《慈悲》是充滿黑色幽默的小說,裡頭的主角陳水生,人物原型一部分便是來自作者路內的工人老爸。作者路內在專訪中也曾提到,「我爸說,當年他可厲害了,主要幫人家要補助。他就像一個演講家一樣,站在那兒演講,說車間的人窮到什麼程度……」父親告訴路內,他這樣做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車間裡的「窮鬼」,「國家給他們補點血,他們就能爭口氣。」

《慈悲》作者路內表示,父親在工廠裡的故事被他寫進多部小說裡。(東美出版提供)
《慈悲》作者路內表示,父親在工廠裡的故事被他寫進多部小說裡。(東美出版提供)

 

(慈悲‧節選1)

車間主任把水生叫到辦公室,說:「你來看看這個。」遞給他一張紙。水生一看,是段興旺的補助申請,字跡歪七扭八,像是用扳手寫出來的。

車間主任說:「我每天收到這種東西,我煩死了。」

水生說:「段興旺家裡窮。」

車間主任說:「胡說,他剛買了一台電視機。」

水生說:「他借錢買的。我五十塊,鄧思賢五十塊,他還去找別人借,借不到了。」

車間主任說:「那麼段興旺到底算是有錢還是沒錢呢?」

水生說:「他有錢看電視,但沒錢吃飯了。」

車間主任仰天長嘆,把段興旺的補助申請撕了。水生在一邊看著,愣了一會兒才說:「你叫我來有什麼事?」

車間主任說:「我找你來抱怨。像段興旺這種人,放在以前,就打倒了。現在不能打倒他,也不能批評他,還要給他補助。補助名額是有限的,而且規矩變了,以前每個車間有三個補助名額,現在全廠總共二十個名額,由車間主任去工會申請,還要對宋百成那個王八蛋低三下四。你說說看,我一個主任,補助申請下來我一毛錢都得不到,我憑什麼要對宋百成這個王八蛋低三下四?」

水生說:「我也聽說了,上個月我們車間一份補助都沒拿到,骨膠車間拿到了六份。」

「一份補助二十塊、三十塊,頂一個月的獎金。你師傅活著的時候說過,補助是國家給工人的錢。現在他媽的真的變成了宋百成的賞錢,他想給誰,就給誰。」車間主任搖頭說:「我想到一句話,時代不同了。」

水生也跟著一起搖頭,走出辦公室,看見段興旺躺在地上,忙回頭招呼。車間主任跑出來一看也傻眼了,段興旺呈大字型躺著,嘴裡叼著半截香煙,瞪著他們。段興旺說:「我剛才在門口看見了,你把我的補助申請撕掉了。」

車間主任罵道:「那又怎麼樣?」

段興旺說:「我窮,沒本事,買得起電視機吃不上飯,我已經兩個月沒吃早飯了。找你申請補助,你居然這樣對我。」

車間主任說:「你可以不買電視機嗎?」

段興旺說:「不行,我老婆要電視機,如果不買,她就不跟我過夫妻生活。我上半年沒過上一次夫妻生活,那個滋味,比不吃早飯更難受。」

車間主任說:「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了。」

段興旺在地上打了個滾,說:「我已經沒力氣說話了,讓我躺在這裡吧。」水生看不下去,忙打圓場。段興旺說:「喂,不要怪我難看,當年你的師傅,也就是你的老丈人,曾經在這裡跪過,做了一個很好的榜樣。你難道忘記了?」

水生聽了,扭頭就走,車間主任把他們兩個都叫進了辦公室,拿出那堆撕碎的紙,一共十二張,攏了攏,交還給段興旺。「搞點漿糊,貼好了讓陳水生送到工會去。」

段興旺說:「你也太不嚴肅了,我重寫一張吧。」

車間主任說:「你寫字比掄扳手還費勁,我以為你不會願意再寫。」

段興旺說:「好歹也值二十塊錢,我這輩子從來沒靠寫字掙過錢呢。多寫點吧。」

水生說:「為什麼讓我送過去?」

車間主任說:「因為我不想再管這種屁事了。你那麼喜歡段興旺,那就你去吧。如果申請不下來,段興旺同志,請你躺倒陳水生的辦公室門口,不要再到我這裡來了。」

水生拿著段興旺重寫的申請書走到工會門口,紙上的字跡還是像用扳手掄出來的。宋百成站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毛筆,筆尖掛著一滴墨汁,笑嘻嘻地看著水生。水生忽然想,自從師傅去世以後,他就再也沒踏進工會一步,再也沒有和宋百成說過一句話。

「你們主任打電話過來,說補助申請的事情委託給你來辦。」宋百成說,「陳水生,申請補助靠兩條,哪兩條你知道嗎?」

水生很討厭宋百成說話的口氣,但不得不順著他問:「哪兩條?」

宋百成說:「第一,申請人得足夠窮、足夠困難;第二,提交人得足夠有口才、足夠有水平。」

水生遞上段興旺的申請,說:「段興旺已經很久沒吃上早飯了。」

「那是節約,不是窮。」宋百成擱下毛筆。水生注意到他的辦公桌上有一張鋪開的報紙,上面寫著巴掌大的楷體字,報紙前面還攤開一本字帖。宋百成說:「段興旺的字實在是太難看了,這種申請書應該直接退回去。」

水生說:「你剛才說只看兩條。」

「開個玩笑的嘛。」 宋百成拍拍水生的肩膀,又往報紙上添了一筆,「我在練歐體字,《九成宮醴泉銘》。」

水生完全看不懂,只知道工會的人都練毛筆字,都練刻圖章。有了這兩條,他們就能繼續幹下去了。

水生出來,段興旺在樓下等,追著問他結果。水生說:「宋百成什麼都沒說,只讓把申請放在他案頭,他會處理。」

段興旺說:「你就一句話都沒說?如果你不說,我為什麼要託你上去呢?」

水生說:「我說了。」

段興旺說:「你說了什麼?」

水生說:「我說,你因為窮,所以沒娶上一個好老婆。你的老婆只想要電視機、電風扇,如果不買就不跟你過夫妻生活。你的老婆貪圖享樂是錯誤的,但這個錯誤不能歸到你頭上,最起碼這個月不能。這個月你不但沒吃上早飯,還欠了很多中飯和晚飯。如果一個男人既沒有夫妻生活也沒有飯吃,他就會死掉。」

段興旺聽到這裡沉吟了一下,說:「你把夫妻生活的事情也在工會裡說了?」

水生說:「你剛才躺在地上自己喊出來的。」

段興旺摸摸頭說:「這個事情說出來好像不太好啊。」

水生說:「豁出去了。」

段興旺說:「嗯,豁出去了!」

過了一個星期,工會打了個電話給段興旺,讓他去拿錢,三十塊。段興旺樂瘋了,他掄起扳手在鐵管上敲了二十多下,全車間的人都聽到了,跑過來問情況。段興旺說,陳水生太厲害了,他居然把補助給申請了下來,陳水生是一個人才啊。苯酚車間的工人們都很驚訝,問段興旺:「現在規矩變了嗎,『沒有夫妻生活』,憑這個也能拿補助了?」段興旺說:「大概是的。」苯酚車間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說自己沒有夫妻生活,都要水生去遞申請。水生被他們堵在辦公室裡,費了很多口舌沒說清楚,最後大喊了一聲:

「領避孕套的時候你們一個都沒少啊!」

《慈悲》書封。(東美出版提供)
《慈悲》書封。(東美出版提供)

*作者為中國作家,現居上海。2007年以長篇小說《少年巴比倫》廣受矚目,陸續發表《追隨她的旅程》、《天使墜落在哪裡》、《雲中人》、《花街往事》等。本文選自作者台灣出版最新小說《慈悲》(東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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