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燒殺擄掠中,翁山蘇姬的諾貝爾和平獎章化為灰燼

1991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網路截圖)

1991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網路截圖)

諾貝爾五大獎項中,和平獎向來最容易引發爭議或抗議,有時候是因為得主是否夠格遭質疑,例如2012年的歐盟、2009年的歐巴馬;有時是因為相關國家政府惱羞成怒,例如2010年的劉曉波、1989年的達賴喇嘛;有時是因為得主個人形象欠佳,例如1994年的阿拉法特。

今年之前,普世公認史上最糟的和平獎得主就是1973年的美國國務卿季辛吉(Henry Kissinger)與越南共產黨中央組織部部長黎德壽,讓兩人得獎的《巴黎和平協定》(Paris Peace Accords)既沒有促成和平,也不配稱之為「協定」,只成了掩護美國擺脫越戰爛攤子的遮羞布;《紐約時報》甚至譏評,兩人拿到的其實是「諾貝爾戰爭獎」。兩人倒有自知之明,黎德壽乾脆拒絕領獎;季辛吉則婉拒出席頒獎典禮,把獎金捐給慈善團體,1年半之後,西貢(Saigon,今日的胡志明市)淪陷,他主動表示願意退回獎章,但挪威諾貝爾委員會(Norwegian Nobel Committee)表示礙難接受。

今年,挪威諾貝爾委員會再度面臨「收回和平獎」的呼聲,但來源不是來自得主本人的知恥近乎勇,而是失望透頂、所託非人的國際社會。1991年,緬甸政治領袖翁山蘇姬因為「以非暴力抗爭追求民主與人權」(non-violent struggle for democracy and human rights)而獲獎。今年,「暴力」成了她的招牌,「人權」──至少是特定族裔的人權──則被她踩在腳下。

9月8日,孟加拉庫圖巴朗難民營的年輕羅興亞母親因為食物分配造成的衝突而情緒崩潰(AP)
9月8日,孟加拉庫圖巴朗難民營的年輕羅興亞母親因為食物分配造成的衝突而情緒崩潰(AP)

1991年獲獎時,翁山蘇姬已經被緬甸軍政府軟禁2年多,之後大部分時間都困守在她仰光茵雅湖(Inya Lake)畔的住所中,國際社會長期對軍政府軟硬兼施,要求放人。2010年11月13日,翁山蘇姬徹底卸下枷鎖,與軍方合作,帶領緬甸展開政治民主、社會開放、經濟自由的進程。2016年4月6日,翁山蘇姬當上緬甸「國務資政」,昔日的政治犯成為國家實質領導人。

但是翁山蘇姬可能沒想到,一個人口僅佔緬甸全國約2%、軍政府統治半世紀少有人聞問的少數民族「羅興亞人」(Rohingya),對於她帶領緬甸重返國際社會的進程,一開始有如試金石,如今更成為罩頂烏雲。國際社會沒想到的則是,一個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領導的政府會以燒殺擄掠對付國內的少數民族。

緬甸羅興亞人苦難不斷,位於洛開邦的高杜薩拉村遭當地佛教徒焚毀(AP)
緬甸羅興亞人苦難不斷,位於洛開邦的高杜薩拉村遭當地佛教徒焚毀(AP)

羅興亞人世居緬甸西部的若開邦(Rakhine),祖先來自更西邊的孟加拉,因此信奉伊斯蘭教,目前約有110萬至130萬人。緬甸5500萬人口近9成是佛教徒,主要民族「緬族」(Bamar)過去勉強能與羅興亞人和平相處,但近年雙方衝突愈演愈烈,各方面都居劣勢的羅興亞人遭到嚴重迫害甚至屠殺,許多人冒險乘船出海,逃向馬來西亞等穆斯林國家,漂流與溺斃者比比皆是,釀成東南亞版的海上難民危機。

緬甸軍隊加強掃蕩,許多羅興亞穆斯林逃往邊境,一名孩童在逃難過程親吻媽媽。(美聯社)
緬甸軍隊加強掃蕩,許多羅興亞穆斯林逃往邊境,一名孩童在逃難過程親吻媽媽。(美聯社)

佛教教義雖然強調六道輪迴、眾生平等,然而佛陀教誨遇上民族主義還是屈居下風。緬甸的佛教徒對羅興亞人歧視、排斥根深柢固,甚至不承認他們是「少數民族」,一律視之為「從孟加拉入境的非法移民」。頂著諾貝爾和平獎光環的翁山蘇姬上台之後,國際社會很快就發現,她對羅興亞人的態度與緬甸主流社會似乎完全一致:這些「孟加拉人」不是她的同胞,只是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

鑑於翁山蘇姬近30年為緬甸政治的犧牲與貢獻,她與歐美政界的深厚淵源,不少人相信她的裝聾作啞是為了執政之路著想,等到權力穩固,就會開始回應國際社會的呼籲,致力於改善羅興亞人的處境,讓他們在自己的家園安身立命,給予他們平等的公民身分;藉由推動佛教徒與穆斯林和解,體現多元與民主的進步價值。

一個羅興亞的小男孩背著自己的弟弟,走向逃難的行列。(美聯社)
一個羅興亞的小男孩背著自己的弟弟,走向逃難的行列。(美聯社)

從最近的事態發展來看,這樣的期望恐怕已經完全落空。一小部分羅興亞人在長期壓迫之下,走向武裝反抗之路,對若開邦的緬甸軍警發動攻擊,但是反而讓翁山蘇姬統治集團如獲至寶,為當地局勢貼上「恐怖攻擊」、「恐怖組織」的萬用標籤,羅興亞人不僅是非法移民問題,還成了恐怖主義問題,緬甸軍隊全力掃蕩、鎮壓也因此師出有名。

不難想見,軍事鎮壓行動不會是單純的正規軍對抗游擊隊或者「恐怖組織」,絕大部分的受害者還是平民百姓、老弱婦孺,政府軍的屠殺、縱火與性侵引發新一波羅興亞人難民潮,這一回他們不再出海,而是走陸路過河逃往鄰國──或者緬甸政府為他們設定的「祖國」──孟加拉。從許多跡象來看,翁山蘇姬、緬甸政府與軍方千方百計要這些「孟加拉人」踏上不歸路,莫再回頭;為了確保這一點,緬甸軍方甚至開始埋設地雷。換言之,這是一場典型的「種族清洗」(ethnic cleansing)。

今年8月25日至9月12日,翁山蘇姬的政府將37萬羅興亞人驅趕上流離之路,亦即平均每天2萬人淪為難民。對於這些「非我族類」的悲慘境遇,翁山蘇姬有她「獨到」的詮釋:其中有許多是為恐怖主義張目的「假新聞」(fake news)

緬甸信奉伊斯蘭教的羅興亞人遭受嚴重迫害,許多人冒險搭船出海或渡河,尋找容身之處(AP)
緬甸信奉伊斯蘭教的羅興亞人遭受嚴重迫害,許多人冒險搭船出海或渡河,尋找容身之處(AP)

翁山蘇姬可能相信,「羅興亞問題」假以時日終將消失,或者轉變為孟加拉等穆斯林國家的問題,國內「主流民意」也會支持她如此對付「非法移民」與「恐怖組織」。國際社會雖然譴責不斷,但是不太可能祭出制裁,畢竟美國的川普新政府對「人權外交」沒有多大興趣。就算受到某種程度孤立,緬甸以它豐富的自然與人力資源、發展潛力可觀的市場、位居亞洲南部交通要衝的地位,實在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近來中國與印度爭相示好就說明了一切。

於是她選擇裝聾作啞,選擇否認事實,選擇加入共犯集團。在她上任之後,羅興亞人的處境日益悲慘,她甚至不肯使用「羅興亞人」這個字眼。她的辯護者可以為她列舉各種理由甚至「苦衷」,但是在她拒絕伸出援手的每一天,都有羅興亞平民遭到驅離、殺害、性侵。的確,緬甸軍方的勢力至今難以搖撼,但國家領導人至少要在理念上表現出應有的高度,就算只有一紙聲明也意義重大。

越來越多跡象顯示,翁山蘇姬的沉默與束手並不是迫於現實,並不是策略運用,而是有更深層的原因。她在過去數十年以體現普世價值得到國際社會的強力支持,終於重見天日,如今貴為領導人的她,體現的卻是「緬甸特色的民族主義」:佛教民族主義(Bhuddist nationalism)。

2012年6月,緬甸領導人翁山蘇姬領取她21年前獲得的諾貝爾和平獎(AP)
2012年6月,緬甸領導人翁山蘇姬領取她21年前獲得的諾貝爾和平獎(AP)

也許翁山蘇姬迫於國際壓力會改變作法,但是為時已晚。在羅興亞難民的屍體上,在羅興亞家園的火光中,1991年的諾貝爾和平獎章已然化為灰燼,「以非暴力抗爭追求民主與人權」則是她再也扛不起的十字架。在她退下歷史舞台之後,「翁山蘇姬」與「羅興亞人」的關聯,「翁山蘇姬」與「屠殺」、「縱火」、「性侵」以及「種族清洗」的關聯,仍將深深銘刻在世人的記憶之中。

林肯(Abraham Lincoln)說過:「絕大多數人都能面對逆境的考驗;但是如果你想試煉一個人的人格,就給他權力吧。」遺憾的是,曾經被視為女性版甘地、金恩與曼德拉的翁山蘇姬,沒有通過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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