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讚國觀點:許歴農現象—台灣自由民主的代價

新黨大老許歷農將軍日前臉書貼文表示,有生之年不再反共。(顏麟宇攝)

新黨大老許歷農將軍日前臉書貼文表示,有生之年不再反共。(顏麟宇攝)

前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主任、退役上將許歷農9月2日公開宣布不再反共,並支持中國統一。從反共到親中,99歳的退將摇身一變,難免引起風波,許多人罵許歷農吃裏扒外,要他退回終身俸。也許感受到外界的壓力,許歷農9月9日發表回應,强調促統不為私利,「誓以餘年為捍衛道理而奮鬥到底」,一付大義凛然。

不管是為私利或捍衛道理,許歷農的心路歴程與轉變,其實都是1996年台灣全面自由民主化後,不可避免的「異化」代價,例如民主不能當飯吃或個人自由不能凌駕集體利益等話語。在民主主義與民族主義之間,許歷農跟黄安及一些藝人一様,甘願在台灣為中國高漲的民族主義敲鑼打鼓,甚至以民族打壓民主,全屬言論自由的範疇。

從官方到民間,任何人犯不著如臨大敵,非得把許歷農們或黄安們趕盡殺絶,他們到底還是中華民國的國民,言論受憲法保障,不像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形同虛設(劉曉波和劉霞夫妻不過是殘酷的事實)。如果台灣經不起許歴農或黄安等人投機言論的挑撥和摧殘,這様的獨立自主與自由民主也未免太脆弱,不堪一撃,台灣的自由民主再堅實,也强不過騎牆派所顯示的最弱一環。

20170820-新黨下午舉行第24屆黨慶,新黨大老許歷農到場致詞,左為新黨副主席李勝峰。(蘇仲泓攝)
新黨第24屆黨慶,新黨大老許歷農到場致詞,左為新黨副主席李勝峰。(蘇仲泓攝)

由許歷農到黄安,再延伸到所有反年金改革與婚姻平權的個人,無論他們的身份、地位或性别如何,在台灣,他們跟其他人一様,首先都是自由人,然後才是各自認同的中國人、中華台北人或台灣人,井水不犯河水。認同是一種個人的心靈歸宿,不能强求,也無法以外力或武力横加框定。「台胞證」也許界定了台灣人在中國的身份,卻不是台灣的身份證,黄安能理直氣壯的回台就醫,不是因為前者,而是後者。

除非鼓動暴力或帶來立即危險,自由人在台灣追求不同認同,或跨海認祖歸宗,所謂一種米養百種人,大抵不受他人干擾,包括在西門町拿著台獨旗或中國的五星旗,招摇過市,甚至高喊台灣獨立或中國統一。當五星旗與青天白日旗可以在台北街頭倂排飄揚時,當前副總統連戰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黨政大員可以在天安門倂坐閱兵時,許歴農的親共促統話語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管輕重,這些都是台灣自由民主化的非有意後果,單維思考只會出現在高壓集權的國度。

從抽象到具體,自由的概念和操作,固然不易明確界定,但也非毫無章法或指標。1976年諾貝爾經濟學得主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Milton Friedman,在經典著作Capitalism and Freedom(1962)中指出,一個自由社會的最起碼特徵是,個人可以公開提倡與宣傳某種社會結構的激進改變(例如主張台灣統一在中國共產主義之下),就算自己最終可能因現有政治制度被取代而喪失自由,只要這種主張基於勸誘或說服,而非武力或其他恐嚇方式,都不應受干涉,畢竟個人必須爲自己的言論自由承擔終極後果。

許歷農雖然没有公開擁護共産主義,或帶槍投靠北京,他的促統言論聼起來卻是八九不離十。除了是自由人,許歷農的話語還可從其它兩個層面探討:他是退休將官,也是中華民國國民,在國家與個人關係層面上,兩者有不同意涵,可能的社會效應也有相當差異。

就軍階來說,官拜上將是職業軍人的巓峰,位高權重,在講究倫理軰份的台灣三軍中,由於海峽兩岸多年來相安無戰事,一將功成未必萬骨枯,徒子徒孫卻不免盤根錯節,學弟與學長間的人際互動、官階的等級機制和升遷安排,都在一定的領導體系下循序漸進,不會隨機而定,更不可能是意外。

中國國民黨前主席連戰參加北京九三大閱兵(中新社)
2015年,中國國民黨前主席連戰參加北京九三大閱兵(中新社)

許歷農在軍系中一路爬升,帶兵不少,在總政治作戰部主任的職位上,又無疑掌管官兵意識形態的忠誠養成與考核,以及如何在戰場外對敵作戰的設計。他的轉變因此不會只是個人問題,而是更大的社會麻煩,其示範作用和鄰里效應(受益者或受害者不明,求償無門)難以預料。風吹草偃,哪些官兵會受到何種程度的影響,不易把握,因此也就無從預防。10多年前,甚至在兩蔣威權時代,有誰會料到許歴農以今日之我否定昨日之我?

從陸軍退役中將、前陸軍副總司令吳斯懷等退役將校2016年組團到北京參與中共官方活動看,許歴農的話語並非個案,恐怕是一個現象的具體濃縮。對應之道,不是要他們閉嘴,或「滾回中國」,而是以更多的言論批判他們的無知、無理和無耻。

無知,是因為他們視若無睹,中國的强大建基於中共騎在人民頭上的一個獨裁架構。無理,是因為他們為虎作悵,直接或間接認可中共唯我獨尊,忽略中國憲法賦與公民的言論、集會、出版、遊行、結社和示威等自由。無耻,是因為他們把人看成是満足物慾的低等動物,缺乏道德操守的執著。

許歷農食國家俸禄,一番促統話語不僅刺耳,多少還顯示晚節不保,是可忍孰不可忍,許多人因此意氣用事或謾罵一番,恐怕是許歷農始料未及的反響。面對千夫所指,許歷農猶以千萬人吾往矣的姿態,面不改色,與當年反共悍將的架勢,大異其趣。「留取丹心照汗青」,對他來說,大概已毫無意義。

*作者為國立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客座教授。本文一個段落改寫自2016年《民主、民意與民粹:中港台觀察與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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