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當有了原子與褲子

「就在這種地緣政治的僵持中,金氏王朝這個政權找到可以操縱的槓杆。美中俄日等強國都得容忍其流氓行徑,而獨裁政權下的人民,則得直接承受最大苦楚。」圖為北韓領導人金正恩觀摩導彈發射。(BBC中文網)

「就在這種地緣政治的僵持中,金氏王朝這個政權找到可以操縱的槓杆。美中俄日等強國都得容忍其流氓行徑,而獨裁政權下的人民,則得直接承受最大苦楚。」圖為北韓領導人金正恩觀摩導彈發射。(BBC中文網)

對比當前的北韓與半世紀前的中國,兩國發展核武的經驗很像,都是「毛澤東思想的勝利!」今日中國對北韓的不滿,也正如當年蘇共對中共的批判。中朝正像是一對養父子。

北韓進行了歷來最大規模的核試爆,氫彈引爆造成芮氏規模六.三的強烈地震。這次的震撼,並沒有讓狠話已說盡的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立即採取軍事反擊,而是要求聯合國安理會進一步制裁北韓。

金氏王朝的操縱槓杆

美國駐聯合國大使海利(Nikki R. Haley)形容,北韓領導金正日是在「乞求戰爭」(begging for war),她說美國對此問題拖延已久,現在已退無可退了。不過已無退路的美國,並未說要對北韓動武,而是要安理會對北韓更強硬,而其中最關鍵的,當然是中國的態度。

北韓的能源燃料多仰賴中國,美國相信中國若真的嚴格對北韓執行禁運,北韓經濟社會將因燃料不足而動盪,平壤政權也將崩解。而中國最擔心的是,金氏王朝若瓦解,美國與南韓就會聯手統一了朝鮮半島。

就在這種地緣政治的僵持中,金氏王朝這個政權找到可以操縱的槓杆。美中俄日等強國都得容忍其流氓行徑,而獨裁政權下的人民,則得直接承受最大苦楚。

過去因發展核武,北韓在經濟制裁下民生凋敝,不時出現饑荒。據美國中央情報局出版的CIA Word Factbook統計,二○一六年新生兒死亡率高達千分之二二.九(南韓約千分之三),在○九年與一○年時更超過千分之五○。從二次戰後到一九六○年代末,南北韓經濟還相去不遠,如今已是天壤之別。雖然金正恩上台後,號稱大幅改革經濟,二○一三年推動所謂「經濟建設與核武力建設並行路線」,不過一五年北韓以購買力平價計算的人均國內生產毛額只有一七○○美元,全球排名二一三,是世界上最窮的國家之一。

美國要求安理會進一步制裁北韓,北韓二五○○萬人民還是最大的受害者。但獨裁領導人不會在意,這就像半個多世紀前的中共政權一樣。

毛澤東思想又一次大勝利

一三年初北韓第三次核爆成功時,中國大陸旅居香港學者丁學良,就把當時北韓與半個世紀前毛澤民時代的中國對比,稱這是「毛澤東思想的又一次大勝利!」他說北韓執政者的思路,就是中共當年號召中國人民的名言「寧要原子不要褲子」。

丁學良比較北韓與一九五○、六○年代的中國指出,今天全球皆說北韓瘋了,當年中國也是這樣被批評。今天中國人覺得北韓金正恩政權不顧中國利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是忘恩負義,完全未念及中國對北韓政權多年的栽培;而當年俄共領導人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也是批判中共說:「你們不顧國際社會主義大家庭的根本利益,自行其事,完全對不起蘇聯的多方面援助!」

而當年的毛澤東面對莫斯科的批判,就與今日的金正恩對北京的態度一模一樣,完全不理不睬。

文化大革命(文革)與毛澤東,對中國社會影響深遠(美聯社)
「毛澤東心中相信,只有發展核武,世界各國才會把中國看在眼裡;如今,北韓也是照著毛澤東思想在實踐。」(資料照,美聯社)

丁學良說,北韓金氏三代都熟讀毛澤東著作,都奉行著「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哲學,兒孫輩也不會悖離祖父輩的教誨太遠。

毛澤東心中相信,只有發展核武,世界各國才會把中國看在眼裡;如今,北韓也是照著毛澤東思想在實踐。而毛澤東的後續接班者們,就得受毛澤東白頭山(長白山,北韓革命聖地)傳人們的氣。

北韓政權就像中國從國際社會領養來的棄兒,丁學良如此形容,領養了幾十年了,遠近鄰居們都知道彼此互相依賴,即使養子不孝,養父也不敢與他斷絕關係。怕的是,這個六親不認的養子一旦被趕出家門,轉身投靠了敵對家族。所以,一旦北韓出現經濟困境,可能導致金氏政權垮台,中國就會對禁運鬆綁。

一對互相依賴的養父子

當時丁學良認為,中共在十八大後,中國如果要實現「大國夢」,就要好好清理與外部的關係,包括過去與國際上收養的棄兒們之關係。這些國家雖曾給中國帶來某些短暫好處,卻留下許多病毒,一遇國際氣候變化就會發作。

沒想到十八大過去了,十九大即將到來,中國如今還在受著「養子病毒」之苦。當然,對如今北京的領導人而言,養子也不必然如丁學良所言百害無一益。習近平也想利用金正恩當做地緣政治博奕中的棋子;或者說,這對養父養子也是對恐怖伴侶,彼此虐待、威脅,也相互合作獲利。畢竟他們師出同門,都是毛主席的好學生。

2017年9月,北韓最高領導人金正恩(中)視察該國「核武器研究所」,現場察看一枚據稱可由洲際彈道飛彈搭載的氫彈。(AP)
「習近平也想利用金正恩當做地緣政治博奕中的棋子;或者說,這對養父養子也是對恐怖伴侶,彼此虐待、威脅,也相互合作獲利。」圖為北韓最高領導人金正恩(中)2017年9月視察該國「核武器研究所」。(資料照,美聯社)

北京與平壤都看準了華盛頓其實不想真的動武,若不想兵戎相見,就是得靠外交談判。有談判就有交易,如此北京與平壤都可能向美國要到某些利益做交換。但獨裁政權的利益,不必然等同於人民的利益。

一九五八到六二年,大躍進造成大饑荒,估計餓死三千多萬人。大饑荒期間,六一年夏天,中共領導們在北戴河爭吵著是否繼續發展核武器。當時外交部長陳毅說:「脫褲子噹噹,也要把原子彈、導彈搞出來。」他說有了原子彈、導彈,他這個外交部長的腰桿就硬了。當時毛澤東批准原子彈研發繼續。

有了原子,人民腰桿挺直了嗎?

三年後,六四年中國第一次核爆成功。核爆的代價不是人民的褲子,而是三千多萬人民的生命。

原子彈讓中國人腰桿挺直了嗎?中國今天談到當年貢獻於「二彈一星」發展的科學家們,很多還是用著祟拜民族英雄的語詞。可以確定的是,獨裁政權的國家領導人、外長腰桿是直了,這個獨裁政權的正當性也可延續。

不過,獨裁政權下,人民的腰桿真的挺直了嗎?即使如今有了褲子也有原子,但以幾代人的犧牲為代價,值得嗎?

*作者為專欄作家,本文原刊《新新聞》第1592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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