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物語:風雨逼人一世來 留夢紅蕖記前塵

葉嘉瑩教授高齡90,自謙小人物不做口述歷史,以談詩憶往敘述人生走過的路,格外動人。(取自網路,風傳媒影像合成)

葉嘉瑩教授高齡90,自謙小人物不做口述歷史,以談詩憶往敘述人生走過的路,格外動人。(取自網路,風傳媒影像合成)

「逝盡韶華不可尋,空餘天壤蘊悲深。投爐鐵鑄終生錯,食蓼蟲悲一世心。蕭艾欺蘭偏共命,鴟鴞貪鼠嚇鵷禽。回頭三十年間事,腸斷哀弦感不禁。」──葉嘉瑩《天壤》。

葉教授今歲九十,過去數年來她偶而透露家裡事的悲涼,語盡婉轉,外人難以盡猜,因為她和夫婿趙東蓀在白色恐怖時期都曾入獄或長或短的時間,辛酸艱困勢所必然,然而,人生再艱難都難不過知心話無人可語共。

葉教授那一輩的人,受盡國破家流離之苦,十七歲喪母,抗日戰爭時期,父親跟著國民政府南下,她滯留在北京「淪陷區」讀書,雖感壓抑終究還有伯父母長輩的照撫;沒頭沒腦的結婚後,1949年與夫婿趙東蓀相偕來台,不多時夫婿被捕,她隻身帶著大女兒教書,竟也因為校長捲入政治案件連帶入獄四個月;1969年也是在先生的催逼下出國,在這麼長一段時間,她一介弱女子扛起家計,好不容易在海外立定腳跟,兩個女兒於1975年先後出閣,隔年,長女與女婿竟因車禍同時遇難。

「平生幾度有顏開,風雨逼人一世來。」半百喪女,人生至痛,這個女兒還是她當年蒙受不白之冤和她一起入獄的娃兒,其情之深其痛多徹。那段時間,她把自己關在房裡,拒絕任何的安慰,因為愈多關懷愈勾其悲哀,能發抒悲痛之情的唯詩詞耳。直到四十年後,她才能直面當年哀痛逾恆、甚至想自我了斷的自己。

人生路,走過了才能從容,然而,回首淡然凝望曾經有過的艱難悲苦,益添這因為歲月、因為歷練而得的從容覺悟,其實都透著無法抹去的滄桑和斑駁。

葉教授先祖是蒙古滿族葉赫那拉氏,生於燕京書香世家,幼承家學,熟悉古籍長於詩詞,做為國際知名的漢學家,她對古典詩詞的感通與詮釋,晚近幾無人能出其右,或許正因為如此,她自陳對現實生活的艱苦不十分在意,但對精神感情的痛苦格外深徹。

《天壤》一詩寫於喪女之後,卻述盡婚姻生活的不如意。這個題目寓典於東晉才女謝道韞嫁大書法家王羲之次子王凝之,但謝有一詩云,「不意天壤之間竟有王郎」,意思是王家都是才人,偏偏丈夫才氣差。謝道韞不過因為丈夫才華不足而心生感慨,葉教授的難堪則完全不足與外人道,因為他先生性格古怪,既不與人溝通,行事還無法理喻,比方說,耶誕節家裡裝飾耶誕樹,他一手就全搗壞了,園子裡的花草樹木,春來扶疏時,他叫人把枝葉全剪光了,剩下光禿禿的樹幹,鄰居問起,葉卻無從答起。

共命半輩子,她迄今不知當年夫婿為何入獄?甚至在抗日期間,趙東蓀也被日軍扣押過,在台被押四年多,出來之後也從不談自己吃過什麼苦。

不言或少言,幾乎是那一代男人的共通點,我輩友朋談起爸爸、尤其是眷村爸爸,十有八九都是有志難伸沈默不語,家中大小事無不女人打理,他們的前半輩子彷彿停格在去國之際,後半輩子很難確定到底算不算找到了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成功」這兩個字即使還留存在他們人生字典裡,卻也隨著歲月日漸模糊。

趙東蓀,葉教授口中那個性格怪異的男人,一生是不能對人言的秘密,日偽時代他在北京被捕,白色恐怖時代,他在台灣被捕,他的人生信仰到底為何?甘願或不甘願?持守或不持守,甚至從不對妻言,遑論外人,最後連至親都無法諒解,從志業到人生,用常人的定義,肯定是失敗的,而他的失敗,成為他永遠說不出口的隱痛,而他用最不被接受的方式表達他個人之痛,傷害的是至親之人。

人生對「成功」的定義原本見仁見智。我的父親晚歲總是坐在客廳裡微笑不語,看著家中咶噪的老婆與三女胡說八道,一生無成還有四個逗他開心的女人,或許就是他人生最大的安慰。對比葉嘉瑩夫婿的古怪暴躁,我的父親書生本色不改,自己閱書漸少卻不忘家中書香滿盈,看著女兒雜讀閒書被老婆叼念亦含笑不語,父親在家中角色的退讓壓縮,維繫一室笑語焉焉;葉嘉瑩的退讓自持,卻讓她無比自苦。

「人生要有一種持守,不管落到什麼地步,都要有自己的持守,不能夠失去你自己。」葉教授回顧一生,自陳婚姻是她最難以啟齒的話題,異常沈重,但避開它人生就不完整,她勉力維持著中國傳統「婦德」,不迴避自己的痛苦,也沒什麼是非對錯可以分說。

「一個人要以無生之覺悟為有生之事業,以悲觀之體驗過樂觀之生活。」葉教授的授業師顧隨先生曾經告訴她這句話,年輕時體會不夠深刻,到了經歷所有悲歡,而能超脫悲觀與樂觀。而她靠著「生命本能」中的「詩詞本色」在困頓途窮中,持守了自己,更為古典詩詞續命。

(註:葉教授形同九十自述的《紅蕖留夢─葉嘉瑩談詩憶往》,是另一種形式、涓滴生命與個人志業匯淌而成的《巨流河》。簡體版於去年五月由北京三書店發行,繁體版五月在台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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