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坤良專欄:非典型電影觀看:台灣的「隨片登台」與「插片」

雙雄大鬥雙假面。(邱坤良提供)

雙雄大鬥雙假面。(邱坤良提供)

影劇連鎖∕連鎖劇一般以舞台實演穿加電影,亦有影片放映中增加舞台表演者。昔日舞台戲劇現場,因錄影技術不佳,也不普及,幾乎都沒有被保留下來,影片部分就比較容易看到。現在的台灣二千三百萬人中,恐怕沒幾人看過連鎖劇的表演形式。一九五〇、六〇年代,我經常「坐鎮」家鄉的戲院,觀賞走馬燈的各種戲劇、電影映演,也沒經歷它的實際演出情況。我只看過電影中穿加漫畫,或影片放映時夾帶一小段與情節無關的色情片。

一九六二年我看了一部童騃時代最重要的電影──《雙雄大鬥雙假面》,這是葉宏甲漫畫《諸葛四郎大鬥雙假面》(1959)改編的台語片,在戲院推出的廣告標明「本省首創漫畫故事電影」。事隔五十年,我仍然記得當初殷殷期盼這部「鉅」片的心情。這部電影只在羅東的戲院(記得是大東)上映,幾個小孩身懷「鉅」款,從南方澳走路到蘇澳,轉搭北上的列車,到羅東「朝聖」,人生地不熟,要混進都市的戲院可不容易,非得買票不可。

諸葛四郎電影於台南拍攝。(邱坤良提供)
諸葛四郎電影於台南拍攝。(邱坤良提供)

《雙雄大鬥雙假面》由邵羅輝導演,扮演諸葛四郎的是唐菁,演真平的是康明,大公主、二公主分別由白蓉與何玉華飾演,在台語片算是大卡司。依稀記得電影中有一幕四郎騎馬追趕笑鐵面,已過橋的笑鐵面(或哭鐵面)突然轉身驅動牛群狂奔,橋上的四郎連人帶馬掉入河裡。當時台灣電影特效並不發達,拍狂牛的鏡頭危險性高,還好觀眾大多是喜歡四郎漫畫的小孩,以連續畫面取代激烈的鏡頭,算是加了原味。

諸葛四郎與公主。(邱坤良提供)
諸葛四郎與公主。(邱坤良提供)

電影加漫畫,我也僅看過這一次,較常看到的是「隨片登台」,主要是台語片,偶爾也有國語片。我印象深刻的是文夏和他的四姊妹隨著文夏影片來到南方澳大戲院,電影放映中間,舞台燈光大亮,文夏帶著電吉他出場,與四姊妹演唱文夏歌曲。

文夏四姊妹。(邱坤良提供)
文夏四姊妹。(邱坤良提供)

「隨片登台」當然不是台灣首創,電影史上任何國家、任何人都可能想到這個噱頭,尤其是東方國家。「隨片登台」有不同的處理模式,比較講究的是,電影與舞台的角色由同一人扮演,情節可相互貫穿。中國在一九二六年以後,電影公司如雨後春筍冒出,廣東名伶薛覺先創辦的非非影業公司,處女作《浪蝶》上映時,請來女主角唐雪卿在休息時間表演京劇與粵劇,以助餘興,但演出內容與電影情節無關,跟劇團到戲院演出前的踩街表演一樣,只是宣傳手法。

倒是包笑天根據托爾斯泰名著《復活》(Resurrection)改編、卜萬蒼導演,楊耐梅與朱飛主演的《良心的復活》(1926)就做了一些設計,上映時中央戲院的銀幕後面特製了一堂與影片中唱〈乳娘曲〉時完全相同的佈景。電影放映耐梅坐在客廳唱歌,隨後銀幕升起,舞台燈光漸亮,小型國樂隊在佈景背後演奏起來。化妝和影片中完全一樣的耐梅演唱〈乳娘曲〉,之後銀幕下降,繼續放映電影,前後僅僅三分鐘,卻狂滿二十天,賣座空前。

「隨片登台」製作並不困難,老闆考量的是,對票房有多大的助益?一九五五年陳澄三以麥寮拱樂社歌仔戲演員為班底,拍攝《薛平貴與王寶钏》,聘請何基明為導演,票房締造空前記錄,帶動台語電影製作的第一波熱潮。電影放映時,戲中歌仔戲演員以電影明星之姿「隨片登台」。一九五八年拱樂社再度推出陳澄三導演、陳守敬編劇的十六釐米彩色電影《金壺玉鯉》。這部片子是以電影面貌呈現,再以演員「隨片登台」方式串演幾段戲文。影片開始放映二十分鐘後,劇中演員上台表演約十五分鐘,而後依序由影片、舞台交插表演,結合成情節完整、脈絡貫通的電影故事。

電影《薛平貴與王寶钏》。(邱坤良提供)
電影《薛平貴與王寶钏》。(邱坤良提供)
拱樂社。(邱坤良提供)
拱樂社。(邱坤良提供)

《金壺玉鯉》上映時,我年紀還小,成年後才逐漸瞭解這部彩色戲曲片採取的連鎖方法,我判斷它應該沒來南方澳,否則我是不會錯過的。我較常看到的「隨片登台」,大多只是劇中主角出來唱歌、跳舞、演短劇。一九五〇年代的台灣,若干歌仔戲、新劇劇團常以「舞台電影化」、「電影舞台化」作號召,台南光興社在台北大橋戲院公演的廣告可見一斑:

驚喜好消息!特聘電影舞台化歌劇團,名震全省最標準小生盧春蓮小姐領銜名優一行。一流花旦玉霞、聲色花旦金玉、勇猛武生潘明燦、反面青衣阿滿、短打武旦來昭。(《聯合報》北版,1954年9月11日第 6 版)

談「隨片登台」,順便提一下「插片」,兩者皆是台灣戒嚴時代「本土」的非典型電影放映法。沒有受過「插片」洗禮的現代人,不管「插」與「片」合在一起,或分開來看,都淺顯易懂。就普通名詞來看,「插片」也有不同的「插」法,例如電影放映時先唱「國歌」,或加演十分鐘的新聞紀錄片,這種插片都堂堂正正、公告周知。上世紀六〇、七〇年代,台灣三家無限電視台壟斷每個家庭的娛樂消遣,戲院業大受影響,鄉鎮小戲院或都市放映台語影片的戲院為了生存,花招百出,脫衣舞與插映色情影片因應而生。表演脫衣舞得大張旗鼓,「插片」則可「暗」中進行,並成為專有名詞,那個年代的「內行」人提到「插片」,總會露出曖昧詭異的微笑。

戲院放映「插片」機動、方便,其實未必有利可圖,因為「插片」固然會招徠雅好此道的觀眾,但也可能趕走女性或比較「正派」的男性,婦女帶著小孩來看電影,如果躬逢其盛,大概會被嚇出一身冷汗,從此不敢進來這家戲院。

我曾經在南方澳第二家戲院──東南戲院看一部三輪洋片,中間突然跳出一小段與劇情無關的黑白影片,片中一位全身脫光的年輕女郎採取蹲姿,表演「身體特技」,用下部扭動毛筆寫書法,寫的赫然是「一見大吉」四個字。當天戲院觀眾寥寥無幾,並沒有因「插片」而爆滿,好像也沒有女性觀眾。事隔半世紀,當天看的電影早就沒有印象,連片名也記不得,但「一見大吉」四字數十年來如影隨形,揮都揮不掉。

《薛平貴與王寶钏》宣傳廣告。(邱坤良提供)
《薛平貴與王寶钏》宣傳廣告。(邱坤良提供)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關鍵字:

我要發風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並請附上姓名、聯絡方式、自我簡介,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