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專欄:草東沒有派對做對了哪些地方?

「草東沒有派對」樂團成為了今年的台灣樂壇話題,首張專輯《醜奴兒》於四月獨立發行後據說也成功賣完了初版2000片(若有錯請指正)。這幾天也有了一些圍繞著相關樂評而生的戰文,對此我似乎不該缺席。

我也有段時間沒作歌詞分析了。這就來看看他們的〈大風吹〉和〈山海〉吧:

〈大風吹〉

大風吹著誰 誰就倒楣

每個人都想當鬼 都一樣的下賤

哭啊 喊啊 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

快 快拿到學校炫耀吧 孩子 交點朋友吧

哎呀呀 你看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啊

那東西我們早就不屑啦 哈哈哈 哈

一樣又醉了 一樣又掉眼淚

一樣的屈辱 一樣的感覺

怪罪給時間 它給了起點

怪罪給時間 它給了終點

哭啊 喊啊 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

快 快拿到學校炫耀吧 孩子 交點朋友吧

哎呀呀 你看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啊

那東西我們早就不屑啦 哈哈哈

〈山海〉

我看著 天真的我自己

出現在 沒有我的故事裡

等待著 我的回應

一個為何至此 的原因

他明白 他明白 我給不起

於是轉身向山裡走去

他明白 他明白 我給不起

於是轉身向大海走去

我聽見那少年的聲音 在還有未來的過去

渴望著 美好結局 卻沒能成為自己

他明白 他明白 我給不起

於是轉身向山裡走去

他明白 他明白 我給不起

於是轉身向大海走去

 

我是看很多人都在談草東才去找來聽的,一看歌詞,我就覺得的確有些意思;再一聽,果然很不錯,很有值得觀摩的地方。下面我就講三項:

命意上做到了「探討所謂的廢,而非耍廢」

「魯蛇」(loser)之歌,關注失敗者、控訴世情的樂團,近年有不少,那為什麼草東成為了這之中的佼佼者,我也覺得很不錯?我認為就因為他們做到了「探討」,而且是感性的探討。

他們不是簡單的洩憤與埋怨,他們是展現出了魯蛇之所以成為魯蛇、感到自己落敗、見棄的那些時刻,例如〈大風吹〉寫一個被同儕排擠、取笑的孩子,便能勾動大家童年記憶裡對人性之殘酷的體認。

我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為什麼我會成為一個失望的青年、有著陰影的大人?這首歌給了一個答案,一個有著普遍性的答案;藝術在使人看見,它做到了這點,讓有過這種經歷的人得以稍稍寬解,讓比較不熟這種情形的人能夠知所惻隱。

換言之,它描繪出了各種「適應不良」的根源之一,而不是用刻板的口號、理論砸人,這便不流於教條。他不作同仇敵愾式的「耍廢」,不刻意發動什麼人去向體制叫陣,這便不是徒呼負負。他是要將自己,將大家引向更深的知覺,或者說病識,進而保有一點耐得住殘酷的溫情,這便不只是取暖。他不停止於一些簡單、確定的結論,而是合乎現實地將仍在延續的悲劇與懸念交回給我們,這樣,當我們又碰到類似的情況時,我們就會想起它。

我在其中感覺到了誠懇與智慧。他們寫的雖是負面的情事,但他們的心是很正的。這不是新手隨便就能達到的境界,但如果善於學習和感受,也是可能達到的。一查來歷,北藝大;看來,作詞兼主唱的巫堵,是一個能真正把藝術學到自己家的人。

音韻上做到了詞曲咬合

前輩馬欣和馬世芳的樂評與訪問都指出,草東的歌曲做到了當前台灣青年一輩音樂人很少做到的「詞曲咬合」。

詞曲咬合,就是唱起來順口、聽起來順耳,節奏相合、聲調與旋律合、聲情與文意合。說來悲哀,這其實是每個寫歌的人都應該做到的基本。縱使不能完全做到,做個四五成,照顧到關鍵處也好;如果有特殊的用意或理由,也不是不可以別出心裁,但現在許多人是根本不知講究。.

我講這個也講很久了,現在終於又有了一個講究而成功了的樂團,我們就來學習吧!

「詞曲咬合」並不是要你硬去遵守什麼「字正腔圓」,而是,你的腔調,你的語句,要和你想傳達的東西是一體的、統一的。我們來看一下〈大風吹〉:

大風吹著誰 誰就倒楣

每個人都想當鬼 都一樣的下賤

哭啊 喊啊 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

快 快拿到學校炫耀吧 孩子 交點朋友吧

哎呀呀 你看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啊

那東西我們早就不屑啦 哈哈哈 哈

幾乎都是用唸的,顯然它是先詞後曲,依著語句的節奏來編曲,首先保證了全曲都能共同來突出這麼一個意念。再來就是腔調了,Youtube網友Runique Roy的留言說得很好:「喜歡這首歌那種要死不活,卻又彷彿被揍過好幾拳的風格」。

要死不活,卻又彷彿被揍過好幾拳──似嘲笑,似解嘲;字面上是對著那個被排擠的孩子發言,感覺上又是抽離出來對著自己說明,而「哎呀呀」、「哈哈哈」等語助詞,又自然地在調和節奏的同時,起到層遞情緒的作用。這就是白話歌詞的威能,寫起來,唱起來,學起來都不甚難,感覺對了,就能貼切。

很多成功的詞曲創作者,都是順著「語感」發展出了個人風格;最早期負擔著國語正音使命的「字正腔圓」派是這樣,有所變化的劉家昌、高凌風、羅大佑、李宗盛、伍佰等人是這樣,完全離經叛道的周杰倫也是這樣。草東在此也是對路的,他們循著他們所見的情感,調整出了這樣的語感與腔調,自覺地發出了這樣的哀鳴。無論你喜不喜歡,應該認為,他們能夠相當地代表這個年代的心聲,並且走在發展的前沿。

文辭上做到了多層次的對比掩映

上面兩項,是比較容易指出來、學起來的。比較難講清楚的,是他們在文辭上的章法。

例如〈山海〉。這首歌有點雲遮霧罩,但也不難懂:「我聽見那少年的聲音 在還有未來的過去/渴望著 美好結局 卻沒能成為自己」,不用多講解,你也看得出這是在感嘆沒能達到理想的自己。然而,徒有此意念,不足以成篇;換成你來寫,你要怎麼把它經營出一個結構?

我們分析詩詞,最好用的一個概念是「對比」:今與昔的對比,失望與希望的對比……把對比和對比交疊,我們就有了層次;有了層次,就可以變著「正反合」的花樣,掩映出各種情景與心境。

來看第一段:

我看著 天真的我自己

──今日已不天真的我,昔日還很天真的我,兩組;

出現在 沒有我的故事裡

──第二行就「合」到今昔之間「沒有我的故事」,又是一組正反:特別強調那故事裡沒有我,便意謂著本該可以有我的。既成現實與當初理想的對比;

等待著 我的回應

一個為何至此 的原因

──我在想著「故事」的時候喚回過去的自己,來質問現在的自己,何以至此了。把前兩行的對比更加夯實一些,同時又帶到下一段的回答:

他明白 他明白 我給不起

於是轉身向山裡走去

他明白 他明白 我給不起

於是轉身向大海走去

重複出現的「他」可能是同一人,可能是不同人,此處作不同人解較佳。這一段有多少對比?「他」與「我」;「給不起」提示了供需問題中的理想與現實;「山」與「海」相對於被拋棄的我所留在的「原地」,也彼此相對。

為什麼是山和海呢?又為什麼沒有寫出原地的樣子呢?聽一遍,他唱得先落寞後激昂,總成一片荒蕪的心境,你就知道,「原地」已經在他的歌聲裡,現在在台上唱歌的他就是「原地」了,而他也就必須找一些比較荒蕪的字詞來作對比。不然,如果把「山裡」和「大海」改成「城市」和「鄉村」或「人群」、「鳥群」什麼的,那就變味了。又或者,他一開始想到的就是山與海,所以就將它和今昔、人我的對比織在一起。

唱到這裡還有點不清不楚,第三段再點明出來:

我聽見那少年的聲音 在還有未來的過去

渴望著 美好結局 卻沒能成為自己

成年與少年,「還有未來的過去」,一句話概括上文的多層對比,之後就是補白了。寫到這裡,意已盡,詞亦窮,如果再講下去,就太露了,所以再重複第二段,交回音樂來作變化,來完結。

全曲沒有特指,也並不引向什麼新希望或者對世道人心的結論,可以說,這首〈山海〉在草東的作品裡並不是特別具有野心的,然而它仍有匠心,匠心就在這些對比的經營裡。掩映、含露,不應是故意不把話說清楚,而該是實在有其難為情的地方,實有其只想用「他明白 他明白……」帶過,再以「卻沒能成為自己」吞聲一哭的理由。在這方面,草東做得很好。

對比的修辭,人人會用,不須去記課本上那些什麼「象徵」、「映襯」的名堂也會用;而用得好不好,也不在修辭學的那些名堂上,而在結構。結構能錯落有致,又能連繫到實際的世情,我們命中人心與自心的可能就會增加。

以上的歌詞分析,希望可以幫助大家瞭解,「草東沒有派對」做對了什麼,進而在我們自己寫歌時有所借鑑。然而,草東曾經借鑑過哪些作品,我應該幾乎都沒聽過,我於編曲也是外行,所以本文也只能聚焦於歌詞和單曲的文本之上。如果有人能再進一步把編曲加進來綜合分析,和海內外同類作品比較研究,當能更有助益。

*作者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候選人;作家、歷史研究者、也是漫畫工作者。2013年創辦「恆萃工坊」,目前的產品有《易經紙牌》和《東方文化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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